外婆家在文家村围屋里。出了墟,往南走两里地就是。
村口有棵几百年的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看见王文圣都笑着打招呼:“阿圣来看外婆啊?”
“是啊福公。”
王文圣一路应着往里走。最里头那间带着大院的就是外婆家,院门虚掩着。
“外婆,三舅。”
外婆坐在小板凳上摘青菜,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笑开了花:“阿圣来了!”她赶紧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进来快进来!怎么走过来的?累不累?”
“外婆,我不累。”
屋檐下,三舅文正邦正蹲着修一把锄头。四十出头的人,左边脸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眉骨延伸到下巴,左手手指缺了两根。
看见王文圣,他嘴角动了动:“阿圣来了。”
“三舅。”王文圣认真地点头喊他。
三舅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工具,起身进了屋。没一会儿端出来一杯热糖水,还有一碟刚蒸好的花生糕:“刚蒸的,吃点。”
“快坐快坐。”外婆拉着他坐下,“怎么又瘦了?是不是读书太辛苦?”
“没有瘦,外婆。刚去了二舅店里吃了炒饭,他让我带给你一包奶糖。”
“外婆牙口不好,奶糖你留着吃。”外婆心疼得不行,“中午就在这儿再吃点,外婆给你做豉油鸡,还有你爱吃的煎鱼饼。”
“好吧。”王文圣也不客气。
外婆高兴得立马起身去厨房忙活。三舅也跟着进去帮忙,烧火、洗菜、刮鱼鳞,左手不方便,就用右手多干。
吃饭的时候,外婆又念叨起新市镇的事:“村里都传开了,说咱们围村东边也在红线里,迟早要拆。住了一辈子的地方,真要拆了,还真舍不得。”
“拆了也好。”三舅忽然开口,“住新楼,干净,有自来水有厕所。”
“新楼有什么好,哪有院子方便。”外婆摇头,“再说补偿那点钱,够买几套房子?”
吃完饭,外婆收拾碗筷去厨房洗。三舅泡了壶菊花茶,跟王文圣坐在院子里乘凉。
王文圣捧着茶杯,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三舅,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三舅抬头看他。
“我跟二哥,想做点小生意。卖磁带。”王文圣说,“我们昨天去深水埗鸭寮街看了,拿货不贵,卖得也好。元朗中学多,工厂工人也多,年轻人都爱听歌。正版三十蚊一盒买不起,翻录的便宜,销路肯定好。就是本钱有点不够,想跟你借点钱。”
三舅沉默了一会儿,只问了一句:“要多少?”
声音哑哑的,没有半点犹豫。
王文圣心里一紧:“五千。”
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三舅你要是不方便,少点也行,三千也可以。”
三舅没说话。放下手里的收音机,站起身走进里屋。
过了几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抱着个旧铁盒子,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个小铜锁。他坐到桌边,打开锁,掀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钞票,有十蚊的,有五十的,有一百的。还有不少零钱,钢镚用油纸包着。
他低头数钱。左手手指不全,数得有点慢。一张一张,数得很认真。
数了五千蚊,整整齐齐摞好,用牛皮纸包着,推到王文圣面前。
“拿着。”
他只说了两个字。
王文圣看着那包钱,心里有点发堵:“三舅……你放心,我肯定还你。用不了半年,连本带利一起还。”
三舅摇摇头:“不急。做生意,有赚有赔。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够,再跟我说。”
他没问细节,没要借条,没让找王为民担保。就这么把五千蚊钱给了。
王文圣攥着那包钱,有点沉:“三舅,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三舅笑了一下。脸上的疤拧在一起,不好看,却很暖:“嗯。我信你。”
下午三点多,王文圣告辞回家。外婆给他装了满满一布袋子菜干、腌萝卜,还有半只没吃完的豉油鸡。
“回去跟你阿妈说,有空带阿燕过来玩。”外婆站在门口挥手。
三舅送他到村口,没说什么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很有力。
王文圣揣着五千蚊钱,走在回墟的路上。钱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厚厚的一沓,硌得胸口发沉。
五千蚊。磁带生意补货周转暂时够用了。这笔钱,刚好可以投进股市。
九龙仓。现在股价还在十二三蚊徘徊,没人注意。等二月李半城开始悄悄吸筹,股价会一路往上走。五千蚊进去,出来就是两万多。
风险大,可他脑海里的记忆大事都是对的。如果这次也准,那自己的未来不会再是一眼望到头。
这个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没人。王文圣悄悄溜进自己房间,把钱藏在床板底下的旧铁盒子里。五千蚊,整齐码好。
藏好钱,他坐在床边,松了口气。第一步,本钱有了。
接下来就是等。等磁带生意铺开,稳住现金流。然后在股市行情启动前,找个合适的时机进场。
正想着,门外传来二哥的摩托车声,突突突地响。
王文圣定了定神,转身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