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天刚亮透,墟里的早点摊冒起白汽。
王文圣揣了个旧笔记本,早早出了门。
他今天要去二个舅舅那里摸底。新市镇的消息,报纸上都是官样文章,真金白银的信息都在生意人嘴里。
大舅的运输行开在屏山工业区路口,独门独院的锌铁棚,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文记运输。
院子里停着四辆旧货车,两个工人正扛着原料桶往车上装。大舅文正雄蹲在台阶上算账,手里攥着个油乎乎的红木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响。
“大舅。”王文圣走过去。
文正雄抬头,粗嗓门亮起来:“阿圣?你怎么来了?周日不用在家温书?”
“周日,出来走走。”王文圣笑了笑,“过来看看大舅。”
“走走好,总闷在家里读书也不行。”文正雄哈哈大笑,领着他进了旁边的小隔间,扔过来一罐橘子汽水,“喝。冰镇的。”
“谢谢大舅。”王文圣接过汽水,拉开拉环,没急着开口,先四下扫了一眼。送货单上,抬头大多是屏山田氏化工、元朗工厂大厦的制衣厂。
“看什么呢?”文正雄点了根烟,“对运输生意感兴趣?”
“随便看看。”王文圣顺势问,“大舅,最近生意忙不忙?我听阿爸说,新市镇要建了,以后工厂多了,你这运输生意肯定更火。”
文正雄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火?早着呢。报纸上吹得凶,什么三个亿拨款,落到实处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我这生意,还是靠几家老厂子。新工厂?影子都没有。”
“那收地呢?水边围、大桥村那边,真要收?补偿怎么算?”
“你个读书仔,打听这个干嘛?”文正雄挑眉看他,“怎么,你家那院子要拆,你着急了?”
“随便问问。”王文圣不动声色,“街上人都在聊,说什么的都有。”
“街上的话能听?十句有九句半是吹的。”文正雄撇撇嘴,压低了点声音,“收地是肯定收,补偿嘛,政府压得低,一亩农地也就万把蚊,砖房按尺算,一尺十几蚊。村里宗族的父老都在闹,想多要补偿。可政府的钱,哪有那么好拿。”
他说得轻描淡写,全是面上的话。更深的——哪块地先动、首期工程给谁做——半个字都没漏。
正说着,外面有人喊:“老板!田氏的三桶原料装好了!什么时候走?”
“马上!”文正雄应了一声,站起身,冲王文圣笑,“你看,忙得脚不沾地。你好好读书,以后考大学,去中环洋行做白领,比开运输行强一万倍。”
王文圣心里清楚,问不出更多了。他又坐了会儿,喝了半罐汽水,起身告辞:“大舅你忙,我去二舅那儿看看。”
“行,去吧去吧。”文正雄挥挥手,“替我跟你二舅说一声,晚上有空过来喝酒。”
“好。”
走出运输行,王文圣回头看了一眼。信息不多,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确认了收地补偿不高,宗族在跟政府谈。
往墟里走,周日的元朗墟人挤人。二舅的文记饭店,开在正街最热闹的地段。两层楼的青砖房,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黑木招牌擦得锃亮。
还没到正午饭点,大堂里已经坐了七成满。二舅文正业正端着酒杯在各桌敬酒。四十多岁,梳着油亮的分头,穿件浅灰衬衫,西裤熨得笔挺,脸上永远挂着笑。
他一眼看见门口的王文圣,举着酒杯快步走过来:“阿圣?稀客啊!怎么有空过来?”
“二舅。”王文圣喊了一声,“我过来逛逛,顺便看看你。”
“逛什么,正好留下吃饭!”文正业拉着他往柜台走,冲后厨喊,“阿芳!给我外甥炒个扬州炒饭,加个虾仁,再来碗例汤!”
他把王文圣按在柜台边的椅子上,从玻璃罐里抓了两块炸虾饼塞给他:“先垫垫肚子。怎么想起过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王文圣咬了一口虾饼,“就是听街上人说,二舅最近接了不少工程,忙得脚不沾地。”
文正业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忙什么,都是小打小闹。跟着宗族里的长辈,接点平整土地、修临时路的活。大工程都被洋行、大建筑公司拿走了,我们本地小队伍,也就喝点汤。”
“新市镇真要大搞?以后是不是有很多工程做?”
“那肯定啊。”文正业点点头,左右扫了一眼,压低了点声音,“不过你小孩子家,问这个干嘛。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工程师,坐办公室画图,比包工程强。”
“那收地的事……”王文圣还想再问。
刚开口,二楼包间里有人探出头喊:“文老板!过来喝一杯!张乡长都等半天了!”
“来了来了!”文正业立马换上满脸堆笑,冲王文圣摆摆手,“你先吃着,我过去招呼一下。”
王文圣坐在柜台边,看着他的背影。二舅比大舅滑得多,笑着打哈哈,几句话就把话题绕过去。
旁边两个伙计趴在柜台上,趁着老板不在,小声聊天。
“老板今天第三场了吧?昨晚跟水泥厂的人喝到半夜,回来吐了一地。”
“可不是嘛。听说下个月水边围的土地平整工程要招标,老板正盯着呢,天天陪乡公所的人喝。”
“那工程不小吧?听说有好几十亩地。”
“还行,几十万的活。要是能拿下,咱们饭店的围餐也能跟着沾光。”
王文圣耳朵动了动。水边围的平整工程,看来前期工程已经开始招标了。二舅嘴里说喝汤,其实早就盯上了这块肥肉。
没一会儿,炒饭端上来了。满满一盘,虾仁、叉烧、鸡蛋、青豆,料很足。
王文圣慢慢吃着。大堂里闹哄哄的,各种声音往耳朵里钻。东边桌两个工厂老板在聊,说有个塑胶厂老板欠了高利贷,要卖厂子跑路。西边桌几个工头在聊屯门新出的地皮。还有两个穿西装的坐在角落聊股市,说中环最近股市火得很,有人买了怡和的股票,半个月赚了三成。
王文圣吃着饭,默默记在心里。尤其是股市那两句——聊的都是怡和、置地这些英资洋行股,没人提九龙仓。也正常,现在还没到风口上。
吃完饭,二舅才从二楼下来,脸有点红,脚步却稳得很:“吃完了?味道怎么样?”
“好吃。”王文圣点点头,“二舅你忙,我就不打扰了,去外婆那儿看看。”
“行,去吧。”文正业从柜台抽屉里拿了两包奶糖塞给他,“拿去给你外婆,还有你妹。”
“谢谢二舅。”
王文圣接过糖,走出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