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大哥加个盒饭生意呢?
早上顺便做好盒饭,中午推到工厂门口卖。
不用租铺子,成本低。
卖完就收摊,不耽误下午卖菜。
一份赚一蚊,一天卖一百份,就是一百蚊。
一个月下来,比卖菜赚得还多。
而且稳。
菜有涨跌,饭不会。
工人天天要吃饭。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大哥踏实肯干,手脚麻利,做饭味道也不差。
大嫂怀着孕,也能在家帮忙准备食材,不用天天去菜市场风吹日晒。
等回去,跟大哥说说。
“想什么呢?饭都凉了。”王文林碰了碰他。
“没什么。”王文圣收回目光,扒完最后一口饭,“觉得这生意不错。”
“那可不。”王文林撇嘴,“就是累。凌晨就要起来买菜做饭,忙到下午才能歇。一般人扛不住。”
“累点怕什么。”王文圣淡淡道,“能赚钱就行。”
王文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也是。有钱赚,累点算什么。”
俩人吃完,把饭盒丢进垃圾桶,又找了个水龙头洗了洗手。
“下午还逛吗?”王文林问,“货也拿了,饭也吃了,要不早点回去?晚了怕没车。”
“再逛会儿。”王文圣说,“去看看二手电器、电子零件。多了解点,没坏处。”
“行。”
俩人又转回鸭寮街。
下午的人比上午还多。
街两边的摊位,看得人眼花缭乱。
有卖二手电视机的,黑白的,十四寸,摆在木架上,正放着节目,围了一圈人看。
有卖收音机零件的,电阻、电容、三极管,装在小格子里,密密麻麻。
还有修表的、配钥匙的、卖旧书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王文圣走走停停,看得仔细。
路过一家卖电子零件的摊位,他停下脚步,拿起一个小芯片看了看。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些模糊的印象。
以后这些东西,内地会大量需要。
倒腾电子零件,也是条路子。
只是现在还早。
内地还没开放。
再等个一年半载,机会就来了。
他放下芯片,继续往前走。
又逛了两家二手电器铺,看了看收录机、音响的价格。
全新的收录机要一千多,二手的五六百。
以后磁带卖开了,可以顺带卖二手收录机,利润更高。
逛到下午三点多,俩人都有点累了。
“差不多了吧?”王文林揉着腿,“再逛下去,赶不上末班车了。”
“嗯。”王文圣点头,“回去吧。”
俩人去茶餐厅取了货,扛着两个纸箱,往巴士站走。
纸箱看着不大,却不轻。
两百盒磁带,沉甸甸的。
俩人换着扛,走一段歇一下。
到了巴士站,刚好有一班68线过来。
挤上车,找了位置坐下,把纸箱放在脚边。
巴士缓缓开动,往元朗方向去。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车窗上。
王文林靠在椅背上,一脸疲惫,却掩不住兴奋。
他戳了戳脚边的纸箱,小声道:
“你说,这两百盒,多久能卖完?”
“快的话,一个星期。”王文圣淡淡道。
“一个星期?!”王文林眼睛都睁大了,“不可能吧?两百盒呢!学校加工厂,能卖那么快?”
“怎么不能。”王文圣掰给他算,“学校那边,中五、中四、中三,那么多班,一个班卖个三五盒,就几十盒了。再让同学帮忙分销,给点提成,更快。”
“工厂那边,你班组里带个头,工友们一传十十传百,一百盒都不够卖。年轻人都爱听歌,正版买不起,翻录的又便宜又好,不愁卖。”
王文林想了想,还真是这个理。
他厂里光电工班就二十多个人,再加上别的班组,认识的人就有上百个。
十二蚊钱一盒,比墟里便宜三蚊,肯定有人要。
“那……提成给多少?”他问。
“卖一盒,给一蚊钱提成。”王文圣说,“不用多,意思一下。大家有钱赚,才愿意帮你推。”
“行。”王文林点头,“回去我就跟工友说。上班就能带几盒去厂里试试。”
俩人又聊了会儿分销的细节。
学校那边,王文圣找几个相熟的同学,每个班放一个人帮忙带。
工厂那边,王文林负责,先从自己班组开始,再往别的车间扩散。
定价统一,白卡十蚊,精翻十二,不乱价。
卖完结账,多退少补。
聊完生意,王文林又说起了买机器的事。
“要是真能一个星期卖两百盒,一个月就能卖八百盒。一盒赚六七蚊,一个月赚五千。攒一个月,就够买台复制机了。”
他越算越激动,仿佛四千蚊的机器已经摆在眼前了。
“没那么快。”王文圣泼了点冷水,“刚开始卖,没那么快。而且还要留本钱补货,不能全攒着。”
“顺利的话,两三个月,能攒够钱买机器。”
“两三个月也快啊!”王文林一脸向往,“等咱们有了自己的机器,就租个小房子,专门翻录磁带。到时候批给元朗、屯门的小贩,咱们当大老板!”
王文圣笑了笑,没说话。
傍晚。
俩人蹑手蹑脚溜进院子,没惊动旁人。
把纸箱搬进王文林的房间,藏在床底下。
出来的时候,刚好撞见文彩珠从厨房出来。
“你们俩去哪儿了?一天不见人。”文彩珠皱着眉,“晚饭都快做好了。”
“去同学家温习了。”王文林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快考试了,一起复习复习。”
文彩珠半信半疑,却也没多问:“赶紧洗手吃饭。你阿爸都回来了。”
“知道了阿妈。”
俩人对视一眼,都偷偷松了口气。
堂屋里,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砂锅里的菜干粥咕嘟着热气,一碟清蒸鲮鱼,一碟猪油渣炒芥兰,中间摆着咸菜蒸肉饼,都是家常味道。
王为民坐在主位,手里摊着卷边的《香江工商日报》,眉头微蹙,正盯着头版看。
王文国两口子站在桌边摆碗筷,瓷碗碰得轻响。
王文燕趴在桌边,指尖绕着辫梢,眼睛盯着那碟肉饼,肚子咕咕叫。
听见脚步声,王为民抬了抬眼,视线从报纸上挪开,扫了兄弟俩一眼。
“去哪儿了?一天不着家。”
“去同学家温习功课。”王文圣平静回答。
王文林在旁边跟着点头,顺手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麻利得很。
王为民嗯了一声,没深究,把报纸对折了一下,指尖点了点头版:
“吃饭先不急,跟你们说个事。报上登了,港府新市镇的首期拨款批下来了,元朗、粉岭、大埔三个地方,一共批了三个亿。”
他顿了顿,老会计的劲儿上来了,扳着指头算:
“三个亿,看着多,平摊到三个地方,修路、平地基、建水管电线,哪哪都要钱。真落到收地补偿上,抠得很。你们别听街上的人瞎传,以为一拆迁就能发大财,没那么容易。”
文彩珠端着最后一碟菜从厨房出来,把碗往桌上一放,接过话头:
“你还别说,今天麻将档张婶都哭了。她们村就在水边围,说丈量的人都进村了,她家那三亩鱼塘,政府只肯给两万蚊补偿。”
“两万蚊够干什么?她男人还想拿这钱开个杂货铺,我看悬。还有村西头的老陈家,咬死了要房子不要钱,跟乡公所的人吵了三回了。”
她说着给陈翠翠夹了块鱼肉,语气软下来:
“翠翠多吃点,你怀着孕,别跟着操心这些。”
陈翠翠小声道了谢,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饭,抬头看了眼王文国:
“其实……钱也有好处,踏实。房子不知要等多少年才能住上。”
“等什么等!”王文国扒了一大口饭,嚼得响,语气里带着点闷,
“今天菜市又来两个摆摊的,就在我摊位对面,生菜卖七毫一斤,比我便宜一毫。今天光生菜就少卖了二十多斤。”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粗粝的手指搓了搓裤缝:
“这眼看孩子要出生,奶粉、尿片、请接生婆,哪样不要钱?真要是等个三五年才交房,咱们总不能抱着孩子住棚屋。”
他耳后的疤随着皱眉的动作扯了一下,看着比平日更沉几分。
“哎呀,你少说两句。”文彩珠瞪了他一眼,“生意哪有天天顺的?熬过这阵子,过年菜价就涨上去了。”
“就是啊大哥,”王文林叼着筷子,漫不经心插嘴,“等以后新市镇建起来,人多了,买菜的人也多,你生意只会越来越好。实在不行,你就换个营生呗。”
“换什么换?”王为民脸一沉,筷子敲了敲碗沿,“你大哥守着菜摊,好歹是自己的生意,稳当。总比有些人天天不着调,想着投机取巧强。”
王文林脖子一缩,赶紧低头扒饭,不敢吱声了。
他心里有鬼,生怕老爹追问今天去哪了,万一提及磁带的事,少不了一顿骂。
桌角的王文燕忽然晃了晃腿,眼睛亮晶晶的,插了进来:
“阿爸阿妈,还有二十多天就过年了!今年过年能不能给我做件新棉袄?就墟里裁缝铺那款灯芯绒的,枣红色的,好多同学都有。”
“还有还有,过年能不能买盒罗文的正版磁带?就三十蚊钱那款,我攒了十蚊钱,你们再贴我二十行不行?”
她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起劲:
“还要买糖冬瓜、糖莲子,还要炸煎堆。去年的煎堆都不够吃,今年多炸点好不好?”
“好好好,都给你买。”文彩珠被她逗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多大的人了,就惦记吃和穿。你要是读书有这一半上心,也不至于每次考试都在中游晃。”
“读书哪有新衣服有意思。”王文燕嘟囔一句,夹了块肉饼放进嘴里,吃得眉开眼笑。
王为民看着小女儿,脸色也缓和了些,摇了摇头:
“过年是该置办点新东西。老大老二的衣服也该添了,阿圣也做件新衬衫。过年走亲戚,总得穿得体面些。”
他说着又拿起报纸,翻到财经版,随口念叨:
“去年恒生指数涨了不少,周围那些买股票的,有的赚翻了。但这东西邪乎,今年就半个月跌得也快,咱们普通人碰不得。还是踏踏实实过日子,钱存银行最稳。”
一桌子人各说各的,家长里短,柴米油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