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顺着街又走了几十米,来到一间门面稍大的铺子前。招牌写着“美声影音”,玻璃柜里摆着全新的收录机、随身听,还有正版磁带。
店里站着个跟王文林年纪差不多的后生,正低头擦机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文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阿林?你怎么来了?”
“阿强!”王文林笑着走过去,“今儿休息,过来逛逛。顺便找点货。”
他冲王文圣抬了抬下巴:“我弟,王文圣,读书的。”
阿强点点头,压低声音:“拿货?这边说话不方便,后面去。”
他说着掀开柜台后面的布帘,俩人跟着钻了进去。
后面是个小作坊。不大,二十来平,摆着四台磁带复制机,嗡嗡地转着。机器一头放母带,另一头排着十个卡座,空白磁带放进去,按下开关,十盒一起录。墙角堆着几大箱空白磁带,还有裁好的封皮纸。
“你们店自己翻录啊?”王文林一脸惊讶。
“不然怎么赚钱。”阿强耸耸肩,“卖正版带能赚几个钱?都是靠翻录的走量。这四台机器,一天能录上千盒。批给街边的摊位,再散给各地的小贩。”
王文圣的目光落在那几台复制机上:“这机器……多少钱一台?”
阿强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这种一拖十的高速复制机,全新的,一万四千二百蚊一台。日本进口的,耐用。要是一拖四的,五千左右就能拿下,就是容易出故障。”
一万四千二。王文林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
阿强笑了笑:“贵是贵,赚钱也快啊。一盒磁带成本才两蚊多,录好卖五六蚊,一盒赚三蚊。一天录一千盒,就是三千蚊。几天就回本了。”
他说着话,给俩人递了两根烟。王文林接了,王文圣摆摆手。
他盯着机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一万四千二一台,现在肯定买不起。但如果磁带卖得好,攒两三个月,就能凑够钱。自己买机器翻录,成本能压到两蚊多,利润直接翻倍。
“想什么呢?”王文林碰了碰他。
王文圣回过神:“没什么。先拿货。”
王文林这才想起正事,凑到阿强身边:“阿强,咱们老同学,我也不绕弯子。我想拿点磁带回去卖,两百盒起,tdK带基的,白版和靓封各一半。你给个实价。”
阿强笑了:“咱们俩什么关系,能宰你?”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小声道,“白版,给你两蚊八一盒。靓封带封皮,给你五蚊。这是给熟客的批发价。”
王文林眼睛一亮。比外边问的最便宜的,还便宜两毛钱。
“够意思!”他拍了拍阿强的肩膀,“以后卖得好,我长期在你这儿拿。”
“好说。”阿强爽快,“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拿货都是现金,不赊账。”
“那当然。”王文林点头,“钱我们带来了。”
俩人凑到角落商量了几句。
“就这儿拿?”王文林问。
“嗯。”王文圣点头,“价格合适,还有熟人,以后补货也方便。先拿两百盒试试水。”
“行。”王文林转身跟阿强说,“那就两百盒,白版一百,靓封一百。歌都要最新最火的。”
“放心。”阿强比了个手势,“你们等会儿,我去后面仓库搬货。”
作坊里只剩兄弟俩。机器嗡嗡地转着,磁带匀速走动。
王文林看着那几台复制机,啧啧称奇:“一万四千二一台……真敢想。等咱们卖磁带赚了钱,真要攒钱买这个?”
“为什么不?”王文圣淡淡道,“拿货卖,一盒赚六七蚊。自己翻录,成本两蚊多,卖十二,一盒赚九蚊多。利润长五成多。而且不用看别人脸色,想录什么就录什么。”
王文林咂舌。他以前只想着倒卖点货赚点零花钱,王文圣一开口,直接说到买机器自己干。他看着身边的弟弟,十七岁的年纪,站在嘈杂的作坊里,眼神平静,却像早就盘算好了一切。
“你小子……”他挠了挠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算账。”
王文圣笑了笑,没接话。
没等多久,阿强搬着两个大纸箱出来了:“点一下。白版一百,靓封一百。歌单我放里面了,都是最近卖爆的。”
王文林蹲下来拆箱点货。白版带整整齐齐码着,靓封的都套着透明塑封,封皮是手写的美术字。
“没错。”王文林点完数,冲王文圣点头。
王文圣从书袋里拿出钱包,数出七百八十蚊递过去。两百盒,白版两蚊八,靓封五蚊,合计七百八。
阿强接过钱,数了数,塞进兜里:“以后要货,提前一天来个信。”他递过一张小纸条,“这是店里的电话。”
“好嘞。”王文林把纸条收好,又跟阿强聊了几句近况,俩人就告辞了。
扛着两个纸箱走出美声影音,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街上人更多了,挤得水泄不通。
“先找个地方把货寄存一下?”王文林喘着气,“总不能扛着逛一天。”
“嗯。”王文圣四下看了看,“前面有间茶餐厅,先存那儿,吃点东西。”
俩人找了街边的茶餐厅,给了五毛钱寄存费,把纸箱放在柜台后面。
“接下来去哪?”王文林搓着手,一脸兴奋。
“去长沙湾道。”王文圣说,“看看成衣市场。”
“看成衣干嘛?”王文林不解,“我们又不卖衣服。”
“看看。”王文圣没多解释,“多看看总没坏处。”
俩人出了茶餐厅,拐个弯就到了长沙湾道。跟鸭寮街的电子味不同,这里满是布料的味道。两边全是成衣批发铺,一间挨一间,门口挂着样衣,五颜六色。店里堆着大包小包的成衣,人来人往,全是拿货的客商。
“这边都是做批发的。”王文林边走边说,“元朗墟的成衣铺,好多都来这儿拿货。”
王文圣边走边看。挂着的样衣,大多是男士的确良衬衫、女士碎花衬衫、喇叭裤、连衣裙。他随手拿起一件男士衬衫问价。
“拿货的话,五蚊二一件。”老板头也不抬,“零售十二。”
五蚊钱批发,卖十二。一件赚七蚊。量走起来,也很可观。
王文圣放下衬衫,没说话。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些碎片——以后牛仔裤会更火,还有t恤、运动服。但现在,确实是最好卖的。
“你不会也想卖衣服吧?”王文林凑过来,小声问。
“暂时不想。”王文圣摇头,“服装压货多,本钱大,换季就砸手里。磁带轻,本钱小,周转快。先把磁带做好再说。”
俩人沿着长沙湾道逛了半条街,问了一圈价格,心里大概有了数。逛到中午,肚子饿了。
“找地方吃饭吧。”王文林摸了摸肚子,“前面有卖盒饭的,便宜,量也足。”
俩人往回走,走到工业区附近的街口。路边停着好几辆手推车,车上摆着大大的铁桶,外面裹着厚厚的棉被。桶里装着做好的饭菜,旁边摆着一摞一次性饭盒。
围了好多人,大多是附近工厂的工人,排队等着买。
“这就是棉被盒饭。”王文林解释道,“工厂工人午休时间短,来不及去茶餐厅,都买这个。三蚊钱一盒,有菜有肉。”
俩人也走过去排队。排了五分钟,轮到他们。
“两份叉烧炒蛋饭,加例汤。”王文林说。
摊主麻利地舀饭,盖菜,浇汁。两盒饭递过来,热气腾腾。又给了两杯免费的例汤。一共六蚊钱。
俩人找了路边的台阶坐下,打开饭盒。米饭粒粒分明,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叉烧炒蛋,分量很足。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王文林拿起筷子,大口扒饭。
王文圣也吃了起来。他边吃边看。短短十几分钟,摊主面前的队伍就没断过。一车饭,看着有上百盒,不到半个钟头就卖了大半。
“这边工厂多,工人也多。”王文林边吃边说,“中午这一波,一车饭能卖完。一车一百五十盒,一盒赚一蚊,一天中午就赚一百五。”
王文圣放下饭盒,看向王文林:“你看这盒饭生意,比我想的还火。”
王文林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点点头:“是啊,工人多,时间紧,这生意确实稳当。怎么,你想到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