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坊是金陵城南最大的地下赌坊。
虽然是白天,但这种销金窟从来不分昼夜。
两扇厚重的黑漆包铜大门半掩着,里头传出极其嘈杂的骰子声、叫骂声和混杂着汗臭与劣质脂粉的气味。
马车在赌坊对面的街角停下。
沈纪一把抽出腰间的制式绣春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
他根本没打算敲门,直接飞起一脚,重重踹在半掩的木门上。
“砰!”
包铜大门发出一声巨响,向内猛地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赌坊内乌烟瘴气的喧闹声瞬间被这声巨响掐断。
上百个赌红了眼的赌徒和十几个看场子的打手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二十名穿着暗红色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迅速散开,极其熟练地封死了所有的出口和窗户。
“镇抚司办案!全他妈给老子抱头蹲下!谁敢动一下,就地格杀!”沈纪一刀砍翻了旁边一张赌桌,碎木屑混着骰子和铜钱散落一地。
刘麻子去黑市买红信石,转头就提着银子来南衙找他拜干亲。
这事要是被顾长平认定为他跟内鬼有勾结,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在镇抚司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洗清嫌疑的唯一方法,就是表现得比活阎王还要狠。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极其短暂的骚动,几个身上背着案子的亡命徒下意识地想往后院跑。
“嗖!嗖!”
两支三棱破甲箭极其精准地钉在他们脚前的木地板上,箭尾剧烈颤抖。
骚动瞬间平息。所有赌徒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极其顺从地抱头蹲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长平拄着硬木拐杖,跨过断裂的门槛,一步步走进赌坊。他没有看那些蹲在地上的烂泥,径直走到大堂中央那张最宽大的庄家太师椅前,转身坐下。
硬木拐杖被他随手靠在桌边。
“刘麻子在哪?”顾长平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后院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满脸麻坑、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胖子被两个力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重重地扔在顾长平脚边。
刘麻子摔了个狗啃泥,但他反应极快,立刻翻身跪好。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太师椅上的顾长平,又看了一眼提着带血绣春刀站在一旁的沈纪,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但很快被他用极其熟练的谄媚掩盖了过去。
“沈爷!顾总旗!”刘麻子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您几位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小人昨天才去南衙给您几位请安,咱们这长乐坊的常例钱,向来是一分不少……”
“砰!”
刘麻子的话还没说完,沈纪直接一步跨上前,手里的绣春刀连刀带鞘,极其狂暴地砸在刘麻子的嘴上。
这一下势大力沉。刘麻子惨叫一声,满嘴的牙齿混合着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整个人仰面栽倒在地。
“总旗爷问你话,你他妈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老子现在就活剥了你!”沈纪一脚踩在刘麻子的胸口上,刀尖直接抵住了他的咽喉。
沈纪现在是真的想直接弄死这个王八蛋。
刘麻子被这一刀鞘砸懵了。他捂着烂泥一样的嘴,终于意识到今天这阵仗根本不是来收保护费的。
他强忍着剧痛,眼神变得极其怨毒,含混不清地嘶吼起来:“顾总旗!我刘麻子虽然是个下九流,但我姐夫是应天府的捕头!这长乐坊里有应天府尹的干股!你们南衙敢这么砸我的场子,就不怕明天吃不了兜着走!”
这是地头蛇的底气。在金陵城,应天府和镇抚司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顾长平看着躺在地上垂死挣扎的刘麻子,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左手探入飞鱼服的暗袋,摸出那面赵敬堂给的纯金腰牌。“啪”的一声,金牌被他极其随意地扔在面前的赌桌上。
沉甸甸的金牌砸在木板上,发出极其沉闷的声响。
金牌正面,刻着五个极其刺眼的篆字:镇抚司佥事。
刘麻子的视线落在那面金牌上,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他浑身的肥肉像触电一样剧烈地哆嗦起来。
应天府的捕头?在镇抚司佥事的金牌面前,连个屁都不算。这面牌子代表着北衙的最高意志,代表着先斩后奏的生杀大权。
刘麻子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被这面金牌彻底碾碎了。
“前天夜里,一两高纯度的红信石。”顾长平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像看一具尸体一样看着刘麻子,“卖给谁了?”
刘麻子喉结疯狂滚动,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卖毒药毒死诏狱里的犯人,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小人……小人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刘麻子还在做最后的死扛,“小人这长乐坊只开赌局,从来不沾那些要命的买卖……”
顾长平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微微抬起右手,手指极其随意地在半空中往下压了压。
一直站在他侧后方的王七动了。
老卒的动作快得根本看不清。他左手残掌瞬间拔出雁翎刀,右手极其精准地抓住刘麻子摊在地上的一只手,刀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冷硬的弧线。
“哧!”
三根粗壮的手指齐刷刷地被切断,切口极其平滑,鲜血像喷泉一样飙射出来。
“啊——!”
极其凄厉的惨叫声在赌坊内炸响。刘麻子疼得在地上疯狂翻滚,像一条被砍了半截的肥蛆。周围抱头蹲在地上的赌徒们吓得浑身发抖,有几个直接尿了裤子。
“我问,你答。”顾长平靠回太师椅上,语气依然没有任何起伏,“再多一句废话,卸一个零件。你身上能卸的零件,还有很多。”
刘麻子彻底崩溃了。他死死捂着断指的手,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了满脸。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在乎他的命,只在乎那个答案。
“我说!我全说!”刘麻子嘶吼着,声音极其凄厉,“前天夜里子时!有人敲开了长乐坊的后门,花五十两金子,买走了一两红信石!”
“样貌。”
“看不清!他戴着极低的斗笠,穿着暗红色的飞鱼服!”刘麻子一边抽气一边快速交代,“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口音极其奇怪。不是江南本地的软糯,也不是北直隶的官话,带着一股极其浓重的陕北味!”
陕北口音。
顾长平眼神一凝。镇抚司里的缇骑多是世袭,绝大多数都是南直隶或者京城周边的人。陕北口音在金陵城里极其罕见。
“还有什么?”顾长平继续问。
“他拿金子的时候,手伸出了袖口。”刘麻子拼命回忆着那个足以让他保命的细节,“那人的右手虎口没有老茧,反而是食指和中指的侧面,有极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拿笔杆子的人才有的茧!”
穿飞鱼服。陕北口音。拿笔杆子的文职。
线索越来越清晰。
“他给了金子,拿了东西就走。”刘麻子喘着粗气,“但他转身的时候,斗笠的边缘蹭到了门框。我看到他的左耳……他的左耳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利器削掉的!”
飞鱼服,陕北口音,笔茧,左耳残缺。
这四个极其具体的特征叠加在一起,简直就像是生怕别人认不出他是谁。
顾长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手指极其缓慢地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
“他是不是还怕你记不住,特意在你面前多晃悠了两圈?”顾长平居高临下地看着刘麻子。
刘麻子愣住了,拼命磕头:“顾总旗!小人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假话啊!”
顾长平没有理会他。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纯金腰牌,重新塞回暗袋。然后,他拄着硬木拐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总旗爷,小人把知道的全交代了!您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吧!”刘麻子看着顾长平站起来,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
顾长平没有看他。他转过身,拖着右腿,一步步朝着赌坊外走去。
“沈纪。”顾长平跨出门槛的时候,极其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卑职在。”
“长乐坊涉嫌私藏违禁毒物,图谋不轨。”顾长平背对着赌坊,看着外头刺眼的阳光,“主犯刘麻子拘捕拒捕,就地正法。场子封了。”
刘麻子磕头的动作瞬间僵住,眼睛瞪得老大。
沈纪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凶残。他知道,顾长平这是在给他机会,让他亲手把这个隐患彻底抹除。
“卑职遵命!”
沈纪双手握紧绣春刀,没有任何犹豫,对准刘麻子的后脖颈,极其狂暴地一刀劈了下去。
“咔嚓。”
脊椎骨断裂的脆响在赌坊内回荡。刘麻子的脑袋极其诡异地歪向一侧,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鲜血顺着木地板的缝隙流淌。
顾长平站在街角的阳光下,听着背后的动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金陵城这种地方,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王七走到他身边,雁翎刀已经回鞘。老卒身上的血腥味比赌坊里还要浓重。
“陕北口音,北衙的文职,左耳残缺。”王七压低声音,“这特征太明显了。回北衙案牍库一翻底档,连一炷香的时间都用不了。”
“不用翻底档。”顾长平看着北衙的方向,眼神极冷,“我刚来镇抚司的时,我拿着陈四的腰牌去北衙做底档的时候,那个给我办手续的经历司总旗,就是个左耳缺了一块的陕北人。”
王七皱起眉头:“这内鬼也太不小心了。干这种掉脑袋的买卖,居然不遮掩身份?”
“不是不小心,是太刻意了。”顾长平语气冰冷,透着看穿一切的讥讽,“谁去黑市买抄家灭族的毒药,会穿着扎眼的飞鱼服招摇过市?连遮掩口音和身体缺陷都不知道?这简直是把‘我是内鬼’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王七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有人在栽赃?”
“江南士绅既然能把手伸进诏狱,就不会用这么蠢的棋子。”顾长平拄着拐杖,“真正的内鬼,是故意找人伪装成经历司总旗的样子去买毒,把线索硬塞进我们手里。只要我们顺着线索抓了经历司总旗,案子就算结了,真正的内鬼就能彻底隐身。”
王七干瘪的嘴唇扯了扯:“好一招李代桃僵。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线索全是指向这个替罪羊的。”
“将计就计。”顾长平拖着右腿,走向马车,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寒芒,“既然他们抛出了替罪羊,那我们就去会会这只羊。我倒要看看,这只羊背后的绳子,到底牵在谁的手里。”
“去北衙。”顾长平踩上马车踏板,“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