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镇抚司北衙正门外极其粗暴地勒停。
顾长平拄着硬木拐杖走下车踏。正午的阳光极其刺眼,照在他那一身暗红色的飞鱼服上,泛着一层黏腻的血光。
沈纪带着二十个南衙的力士紧随其后。刀未出鞘,但手全都按在刀柄上。这群在燕子矶见过血、拿过重赏的亡命徒,此刻身上透着一股连北衙正规缇骑都感到心惊肉跳的煞气。
“站住!”门口的四名北衙守卫立刻交叉长矛,挡住去路。一个总旗沉下脸,“顾总旗,这里是北衙。带这么多人硬闯,坏规矩了。”
顾长平没有废话,左手摸出那面纯金腰牌,直接拍在那个北衙总旗的胸口甲片上。
金牌上的“镇抚司佥事”五个篆字在阳光下极其晃眼。
北衙总旗看清腰牌,脸色剧变,双腿一软直接单膝跪地,交叉的长矛瞬间撤开。
“经历司在哪?”顾长平声音平静。
“前……前院东跨院。”
顾长平收回金牌,拖着右腿,大步迈进北衙高高的门槛。
此时正是北衙最忙碌的时候。院子里来来往往的百户、小旗看到这一幕,全都停下了脚步。南衙的人来北衙砸场子,这在镇抚司建衙以来还是头一遭。但看到顾长平手里的金牌,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东跨院,经历司。
这里是北衙管文书底档的地方,平时清水衙门一个。
顾长平走到门外,停下脚步。他冲沈纪扬了扬下巴。
沈纪极其识趣。他现在有了顾长平撑腰,加上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骨子里的跋扈彻底释放了出来。他飞起一脚,重重踹开经历司虚掩的木门。
“南衙办案!全他妈别动!”
沈纪带着人如狼似虎地冲进公房。
公房里坐着五六个文职缇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愣在当场。坐在最里面书案后的,是一个身材魁梧、左耳缺了一小块的汉子。
“干甚么!”那汉子猛地站起身,极其浓重的陕北口音在公房里炸响,“你们南衙的疯了?敢来经历司拿人!”
沈纪根本不听他废话,一个箭步冲上去,连刀带鞘极其狂暴地砸在汉子的膝弯上。
汉子闷哼一声,单膝跪倒。两个南衙力士瞬间扑上去,极其粗暴地将他的双臂反剪在背后,死死按在青砖地上。
“直娘贼!老子犯了甚么法!”汉子拼命挣扎,涨红了脸怒吼。
顾长平拄着拐杖跨过门槛,走到那汉子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陕北口音。左耳残缺。
顾长平的目光落在汉子被按在地上的右手上。食指和中指的侧面,有着极其厚实的笔茧。
全都对上了。
“你昨晚子时,在哪?”顾长平看着他的眼睛。
“老子昨晚在值房里誊抄底档!经历司的人都能作证!”汉子梗着脖子吼道,“顾长平,你别以为有赵佥事撑腰就能随便咬人!老子要去镇抚司堂上告你!”
他的愤怒极其真实,没有丝毫伪装的痕迹。
顾长平点点头。他知道这汉子没撒谎。
“堵上嘴。”顾长平直起身,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带去赵大人值房。”
沈纪极其熟练地扯下一块抹布,强行塞进汉子嘴里,将他那些骂娘的话全堵了回去。两个力士像拖死狗一样,将这个正七品的经历司总旗拖出了公房。
顾长平故意走得很慢。
他带着人,押着这个极其显眼的陕北汉子,穿过北衙大半个院子。几乎所有在衙的锦衣卫都看到了这一幕。窃窃私语声在四周的阴影里疯狂蔓延。
这就是顾长平要的效果。他要让整个北衙,尤其是那个藏在暗处的真正内鬼,清清楚楚地看到——替罪羊已经被抓了。
赵敬堂的值房外。
顾长平让沈纪把人押在院子里,自己拄着拐杖,独自推门走了进去。
值房里依然弥漫着浓重的油烟味。赵敬堂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茶。
“人抓来了。”顾长平走到书案前,将长乐坊刘麻子的那份供词放在桌上。
赵敬堂放下茶盏,拿起供词扫了两眼。
他的目光在“陕北口音”“飞鱼服”“笔茧”“左耳残缺”这几个字眼上停顿了片刻。随后,他将供词随手扔在桌面上。
“外面那个经历司的?”赵敬堂声音极冷。
“是。”顾长平靠在拐杖上,“特征极其吻合,简直就像是比着他的模样画出来的。”
赵敬堂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破案的喜悦,只有被当成傻子戏弄的极度暴怒。
“江南这帮士绅老狗,真把老夫当成在街头要饭的叫花子了。”赵敬堂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找个替死鬼去黑市买毒,还特意穿上飞鱼服,生怕别人记不住他的左耳缺了一块。这手段,拙劣得让人恶心。”
顾长平看着赵敬堂,语气平静:“他们不是蠢,是傲慢。”
赵敬堂抬起眼皮,盯着顾长平。
“他们算准了这件案子牵扯太大。”顾长平毫不避讳地剖析着这层窗户纸,“户部郎中死在诏狱,大司马和大人您都需要给朝廷、给金陵官场一个交代。如果没有凶手,镇抚司就是无能。如果深挖下去,又会逼得江南士绅狗急跳墙。”
顾长平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按在书案边缘。
“所以,他们极其贴心地给大人送来了一只羊。一只陕北口音的羊。”顾长平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嘲讽的弧度,“只要大人顺水推舟,把这案子定性为流贼细作潜伏在经历司,为了掩盖刘良佐资敌的真相而杀人灭口。这案子就极其完美地闭环了。朝廷有交代,镇抚司保住了面子,江南士绅也能全身而退。”
值房里陷入死寂。
赵敬堂看着眼前这个削瘦的年轻人。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顾长平。这种对官场倾轧和人心算计的洞察力,根本不是一个军户能有的。这简直就是个天生在权力烂泥里打滚的怪物。
“你说的全对。”赵敬堂靠在椅背上,眼底的杀意彻底收敛,变成了一片极其深邃的冰寒,“这确实是他们送来的台阶。只要老夫踩下去,这事就算结了。”
“大人打算踩吗?”顾长平问。
“踩。”赵敬堂极其果断地吐出一个字,“为什么不踩?别人既然把戏台都搭好了,老夫总得上去唱完这出戏。”
顾长平笑了。他知道,赵敬堂跟他想的一模一样。
“但老夫踩完这个台阶,刀子得捅进他们的心窝里。”赵敬堂站起身,走到顾长平面前,压低声音,“这只羊既然送来了,就得死。他不死,外头那些老狐狸怎么会安心?”
“卑职明白。”顾长平直视赵敬堂,“经历司总旗暗通流贼,证据确凿。卑职会在诏狱里亲自审他。今晚子时,他会‘畏罪自杀’。供状明天一早就会摆在大人的案头上。”
赵敬堂眼底闪过一丝极度赞赏的精光。他瞬间听懂了顾长平的弦外之音。
“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会。”顾长平极其自然地接上赵敬堂的思路,“替罪羊一死,真正的内鬼一定会急于确认消息,甚至会去向他的主子复命。只要这案子明面上结了,内鬼紧绷的那根弦就会松开。弦一松,破绽就出来了。”
“你需要老夫做什么?”赵敬堂问。
“什么都不需要做。”顾长平将那份供词收进怀里,“大人只需要在明天结案后,重赏卑职。让整个北衙都知道,南衙的顾长平替镇抚司破了这桩大案。内鬼看到卑职拿了赏,就会彻底确信镇抚司已经上了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