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郎中死在镇抚司诏狱。
顾长平没有站起身。他靠在竹躺椅上,目光越过那个满头大汗的亲兵百户,落在地上的烧鹅腿上。他的呼吸连半点节奏都没有乱。
“怎么死的?”顾长平声音极平。
“毒。”百户咬着牙,眼角肌肉抽搐,“下在早饭的粳米粥里。见血封喉。”
顾长平点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北衙森严的诏狱会被人下毒。这是废话。江南士绅集团在金陵经营了上百年,镇抚司里不可能没有他们喂饱的狗。
这帮人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连凤阳的副将都敢资助,毒死一个随时可能把他们全咬出来的户部郎中,实在太正常了。
“七叔,拿刀。”顾长平站起身,踢开脚边的铜盆。
王七一言不发,抓起桌上的雁翎刀,左手残掌极其熟练地将刀鞘挂在腰带上。
“沈纪,叫上外头的人,备车。”顾长平大步走进里屋。
半炷香后。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在金陵城的街道上狂奔。驾车的是沈纪,鞭子抽得震天响,硬生生在拥挤的街面上劈开一条路。
车厢里。顾长平换上了那套暗红色的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亲兵百户坐在对面,脸色铁青。
“送饭的狱卒呢?”顾长平闭着眼睛问。
“死了。”百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发现郎中咽气的时候,底下的缇骑就去拿那个送饭的狱卒。结果在诏狱后院的茅房里找到了他的尸体。自缢。”
“好手段。”王七手搭在刀柄上,“死无对证。”
顾长平睁开眼。
“郎中一死,资敌的案子就只能定性为他个人贪墨。他背后的江南大族,一个都牵扯不出来。”顾长平看着百户,“佥事叫我过去,查内鬼?”
“大人气疯了。”百户没有否认,“诏狱是北衙的铁桶,现在被人凿了个窟窿。他看北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内鬼。”
顾长平没再说话。
马车在镇抚司北衙侧门猛地停住。
顾长平跳下马车,右腿极其稳健。他跟着百户,穿过重重关卡,直接进入了北衙最深处的诏狱。
血腥味。腐臭味。排泄物的骚味。
几种极其浓烈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直冲脑门。甬道两侧的铁栅栏里,关押着各种血肉模糊的囚犯。惨叫声和呻吟声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回荡。
顾长平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王七像个没有生气的影子跟在侧后方。沈纪走在最后,双腿有些发软。他这种南衙的街头兵痞,最怕的就是进北衙的诏狱。
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特制水牢。
铁门敞开着。赵敬堂披着那件黑色的狐皮大氅,背对着门,站在牢房中央。地上躺着一具穿着囚服的尸体。
尸体面色惨青,七窍流出暗黑色的毒血,双眼死死瞪着牢房顶部的石板,死状极其凄惨。
牢房外跪着四个北衙的狱卒,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长平跨过铁门槛,走到赵敬堂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卑职顾长平,参见大人。”
赵敬堂没有回头。他盯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杀意。
“老夫在镇抚司干了十二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把老夫要活剥的犯人毒死。”赵敬堂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脸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痉挛。
“这不仅是在打老夫的脸。这是在告诉整个金陵城,他们江南士绅的手,能伸进这大明朝最森严的铁狱里。”
顾长平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目光落在旁边打翻的半碗粳米粥上。
粥水已经发黑,散发着一股极其刺鼻的苦杏仁味。
“砒霜。”顾长平收回目光,“最下作,但也最有效的毒。”
“狱卒自缢了。查不出是谁指使的。”赵敬堂走到顾长平面前,目光如刀,“这北衙里,从百户到总旗,甚至老夫身边的亲兵,都有可能是他们喂饱的狗。老夫现在谁都不信。”
“所以大人信我。”顾长平语气平静。
“你是个外人。”赵敬堂盯着他,“你没有根基,没有背景,你在金陵城里唯一的靠山就是老夫和大司马。你跟江南士绅结了死仇。只有你,绝不可能是内鬼。”
戴着玉扳指的右手,重重拍在顾长平肩上。
“把这个内鬼挖出来。”
“不管牵扯到谁,只要拿到实证,直接拿人。”
“老夫要扒了他的皮,挂在北衙的旗杆上!”
顾长平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一眼跪在门外的四个狱卒,又看向赵敬堂。
“大人。南衙查北衙,这不合规矩。”顾长平声音极沉,“卑职只是个正七品的南衙总旗。北衙的百户和千户,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卑职按死在街上。卑职去查他们,等于把脖子往他们的刀口上送。”
赵敬堂冷笑一声。他知道顾长平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脾气。
他反手从腰间解下一面刻着“镇抚司佥事”的纯金腰牌,直接扔给顾长平。
顾长平抬手接住。金牌极其沉重,带着赵敬堂的体温。
“拿着这面牌子。在金陵城里,如老夫亲临。”赵敬堂语气极度冷酷,“谁敢拦你,先斩后奏。北衙的案牍库,你随时可以调阅。老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挖不出内鬼,你就自己卷铺盖滚回江北去!”
顾长平将金牌塞进飞鱼服的暗袋里。
“三天。”顾长平直视赵敬堂,“卑职领命。”
他转身走向铁门。
“等等。”赵敬堂突然开口。
顾长平停下脚步。
“你打算怎么查?”赵敬堂盯着他的背影,“狱卒死了,线索断了。北衙上下一百多号人,你难道要挨个去审?”
“挨个审,那是打草惊蛇。”顾长平没有回头,“内鬼既然敢在诏狱下毒,就说明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北衙内部,绝对查不到任何东西。”
“那你查什么?”
“查毒。”
顾长平迈出铁门,声音在幽暗的甬道里回荡。
“诏狱的饭食是专人专做。砒霜这种烈性毒药,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带进北衙。它必须是从外面买进来,再极其隐蔽地交到那个死掉的狱卒手里。”
顾长平拖着右腿,大步向外走去。
“只要是在金陵城里买的毒,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走出诏狱。阳光重新刺入眼帘。
沈纪在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在牢房里,赵敬堂那股杀气差点让他直接跪下。
“总旗爷。”沈纪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金陵城里卖砒霜的药铺少说也有上百家。咱们就三个人,三天时间,怎么查得过来?”
“谁说要去药铺查?”顾长平站在北衙的院子里,看着头顶刺眼的太阳。
王七走到他身边,左手残掌搭在刀鞘上。
“内鬼买毒,不会自己去药铺。”王七干瘪的嘴唇扯了扯,“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走的一定是黑市。”
顾长平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那面纯金腰牌,在手里掂了掂。
“沈纪。”
“卑职在。”
“去武定桥。”顾长平将金牌收起,“找那个蛇头。告诉他,南衙要他替我们咬人了。”
马车再次启动,直奔城南武定桥。
不到半个时辰,三人已经站在了那座半塌的破城隍庙前。
蛇头还是躺在干草上抽着旱烟袋。看到顾长平一身暗红飞鱼服走进来,老头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烟袋直接掉在地上。
“顾爷!”蛇头连滚带爬地翻起身,直接跪在干草上,“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让人带个话就行啊!”
顾长平没有废话,直接走到神台前。
“这两天,金陵黑市上,有没有人买过高纯度的砒霜?”顾长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蛇头愣了一下。他眼珠子飞速转动,脑海里疯狂翻找着这几天的黑市交易记录。
“砒霜……这东西平时买的人不多,都是用来毒老鼠的。高纯度的……”蛇头眉头紧锁,突然一拍大腿,“有!”
顾长平眼神一凝。
“前天夜里,钞库街的一家地下黑赌坊,有人花高价买了一两足色的红信石。那玩意儿就是提纯的砒霜,沾一点就能要人命。”蛇头压低声音。
“谁买的?”
“买家遮着脸,看不清模样。”蛇头咽了口唾沫,“但我手底下的眼线懂点门道。那人掏钱的时候,袖口露出来一截料子。”
蛇头抬起头,极其忌惮地看了一眼顾长平身上的衣服。
“是暗红色的飞鱼服料子。”
王七的雁翎刀瞬间出鞘半寸。
顾长平盯着蛇头:“那家赌坊叫什么?”
“长乐坊。”蛇头声音发颤,“东家叫刘麻子。”
刘麻子。
顾长平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纪。
沈纪的脸瞬间煞白。
“总旗爷……”沈纪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前天夜里卖毒,昨天提着五十两银子来南衙,非要认我当干爷爷的那个刘麻子……”
冷汗顺着沈纪的额头砸在地上:“这狗东西做贼心虚,是来探咱们南衙口风的!”
顾长平单手弹出刀镡。
刀锋在破庙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森冷寒芒。
“召集弟兄们,去长乐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