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洛阳热腾腾的,让人感觉心里烦躁,所有的人都无话可说,只能老老实实的顶着大太阳来到县衙。
大堂上,两排衙役分立两侧,水火棍拄地,面无表情。聂溶率先跨进门槛,落座正堂。惊堂木没动,他先看了一眼书吏手边的户籍册子。
“带人。”
“威——武——”
喊堂声拖得老长,压过门外的蝉鸣。人犯、人证低头躬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没人说话,只有脚步的声音。
朱小宝被带到最边上。瘦小的身子站在是地上,满身血泥,格外扎眼。他没抬头,垂着眼睛站着,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龇牙咧嘴的感觉非常疼,另外一只手有点紧张,摸着自己的胸口。
县令聂溶坐在公案后,目光扫过堂下。
“核查人犯身份。”
书吏起身,翻开黄册。
张大户的——张世豪,四十二,洛阳城郊,田产在册,户籍清白。四名家丁,雇仆,登记详实。一翻即明,清清楚楚。
张世豪站在堂下,眼皮微微松了松。
书吏接着翻。
翻到朱小宝的时候,指尖顿住了。他把册页从头捋到尾,又从尾捋回头,眉头越皱越紧,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遍。
堂上安静下来。
书吏抬头,声音发虚:“回老爷……在册户籍里,没有朱小宝这个人。”
聂溶刚端起的茶碗停在半空。
歪过头看了一眼,盯着书吏:“你说什么?”
“小人翻遍了。本地户籍、附册、流民报备、外戚杂籍——全翻了。没有。朱小宝三个字,哪儿都找不到。”
茶碗搁回案上,磕出一声响。
聂溶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书吏,又看了看堂下站着的那个满身是伤的孩子。七岁。活生生站在这里。邻里都认得。外公陈敬山在册,娘亲陈氏在册。
偏偏这个孩子,不在册。
“再查。”聂溶的声音沉下去了,“陈氏之子,年七岁,万历末年生——仔仔细细再查一遍。”
书吏又翻了一遍。
这回翻得更慢,一页一页地过,指头蘸着唾沫捻,连册页夹缝都抖了。翻完,合上册子,头都不敢抬。
“老爷……真没有。”
堂下那几百号百姓,本来大气不敢喘,这会儿憋不住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人群里长起来,像夏天的草,压都压不住。
“怎么会查不到?这孩子药铺里长大的,街坊都看着的!”
“陈氏当年从王府回来的,莫不是——”
“听说她嫁进王府做妾,那孩子生在王府,怕是从来没入过地方户籍!”
旁边有人扯他袖子,压低嗓子:“小点声!如今上头那位……最忌讳提藩王的事。”
那人的声音果然小了,但话没停:“忌讳归忌讳,可这孩子没户籍是真的。无籍之人,这案子怎么审?”
“张大户打死人是真的,陈氏上吊也是真的。可苦主要是连身份都定不下来——”
说话的人说到一半,自己住了嘴,摇了摇头。
张世豪站在人群前头,耳朵竖着,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他眼皮跳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压了下去。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表面上还是诚惶诚恐的样子,手指头在背后却搓了几下,心里在想这事好办了。这小王八蛋居然连个户籍都没有,哎呀,不用发愁了。
在明朝,只要你没有户籍,那就不算人。你连你的身份都定不下来,打官司都没办法打,你说出来的话有谁相信?
只要这个孩子的身份有问题,这就是一笔糊涂账,说不定这是造反的余孽,自己就有活动的余地,在花点钱打典一下,屁事都没有。
朱小宝站在大堂最边上,听到这些话心里就楞了,我操,我连个身份都没有这怎么办?按照明朝的规矩碰到流民,自己可就麻烦了,弄不好直接就发配了。
朱小宝低着头,感觉自己的脚有点漏风,低头一看,原来是露出脚趾头来了,不过眼下顾不着,虽然感觉自己的大脚趾头非常疼,但是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自己没有一个身份呀,你没有一个合理合法的身份,这不是芭比q了吗?
脑子里乱糟糟的也想不起来,哎呀,这以前到底有什么事儿自己根本就不记得了,现在听这些人的意思是说,现在是大明朝天启五年六月份,自己的外公没有问题,自己的母亲也没有问题,据说是在藩王府出生,别的都不清楚。
聂溶坐在上头发了半天的愣。
他当洛阳知县好几年,什么案子没审过?杀人放火、偷盗斗殴、田产纠纷,再棘手的都办过。
但一个活生生站在堂下的人,户籍册子上找不到——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碰上。
他低头看了看朱小宝,又看了看张世豪,最后看了看堂下那几百号交头接耳的百姓。
惊堂木始终没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