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溶坐在公案后,沉着脸想了片刻,抬手一指堂下。
“把那几个老街坊叫上来。”
衙役拨开人群,点出三四个常在回生堂一带走动的人。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衣裳半旧,被点到名的时候身子明显一僵,磨蹭着往前挪。
“堂下跪好。本官问什么,答什么。”
几个人扑通跪下,额头贴着青砖,不敢抬头。
聂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陈敬山的女儿陈氏,当年是不是在藩王府做过妾?”
跪在最前头的是个开杂货铺的,姓周,四十出头,跟回生堂隔了两间铺面。他身子伏着,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回、回老爷的话……是有这么回事。陈氏年轻的时候模样周正,王府那边……咳,就纳了去。”
“哪一年的事?”
“万、万历……四十六七年吧?小的也记不太真了。”
旁边跪着的老农接口,头也不敢抬:“老爷,是四十七年。那年夏天,王府派人来接的。陈老头还跟我借了二两银子,说是给女儿置办几件体面衣裳。”老农顿了顿,“后来……没几个月就给送回来了。”
“送回来?”聂溶问。
老农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就说是……王府里头的事,小的们哪敢细问。反正陈氏抱着个才几个月的孩子回来的,在娘家一住就是七年,再没离开过。”
聂溶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孩子就是堂下那个?”
几个人同时把头往下低了低,像是默认,又像是不敢说。
周掌柜的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接话:“回老爷……是。孩子小名叫小宝,大名好像是没取。陈老头跟小的说过一回,说那孩子在王府的时候报了宗人府,还没来得及给爵位,王府就……”他卡了一下,飞快地改了口,“就……就把人送出来了。”
堂下百姓的议论声又起来了,像夏天的蚊蝇,嗡嗡的,压都压不下去。
聂溶眉头一皱,惊堂木始终没拿起来,只是抬眼朝堂下扫了一圈。嗡嗡声小了些,但没有彻底消失。
“后来呢?”他问。
周掌柜的趴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大片:“后来……王府那边就出事了。上头开始查藩王,各处王府都夹着尾巴做人。这边王府里的人散的散、走的走,再没人提过这孩子的事。陈老头也托人去问过,想把孩子的籍补上,可衙门那边说——咳,反正最后没办成。”
聂溶没接话。
老农在旁边低声加了一句:“老爷,这孩子小的是看着长大的。七岁了,平日里也不怎么说话,总是一个人蹲在药铺后头玩泥巴,瞧着……咳,瞧着就比别的孩子慢半拍,傻乎乎的,干啥啥不行。陈家就剩这么一根苗,偏偏……”
他说到这儿,住了嘴,额头贴回青砖上,不再吭声。
堂下安静了一瞬。
安静得能听见门口石狮子底下那只蝉在叫。
聂溶坐在上头,脸色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就是绷着。他看着堂下跪着的那几个老街坊,又看了看堂侧站着的朱小宝——那孩子低着头,两只手垂着,一动不动,像是这些话说的不是他。
可那双手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
聂溶收回目光,手指在案上又叩了两下。
堂下的议论声又长起来了。这回他没管。
“……我就说嘛,那孩子是王府出来的,户籍肯定不在地方。”
“在宗人府报过又怎样?没爵位,又被赶出来了,谁会认?”
“后来王府都倒了,更没人管了。七年了,一个来问的都没有。”
“可怜陈家,就这么一根苗,还是个糊里糊涂的……”
“嘘——小声点,上头听着呢。”
聂溶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搁下。
抬眼看了看张世豪。
张世豪站在堂下,腰杆微微直着,面上还是那副老实惶恐的样子。但眼皮底下的那点光,瞒不过聂溶的眼睛。
那是松一口气的光。
聂溶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本翻开的户籍册子上。册页摊着,朱小宝三个字,哪儿都找不到。
一个活生生站在堂下的人,在大明官府的花名册上,不存在。
他当官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这案子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