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信的官兵一路疾跑,冲进药铺院内,对着巡街差役躬身回话。
“回爷!小人已赶回县衙禀报!聂知县听闻闹市闹出两条人命,勃然大怒!已命仵作、书吏即刻动身,大人亲自带队前来勘验现场、查办命案!”
巡街差役颔首,神色愈发冷厉。他双手背于身后,寸步不移,死死盯着张大户与四名家丁,严防众人乱动分毫。
不多时,街口传来密集规整的官靴踏地之声。
一众衙役快步奔入院中,分列庭院两侧,肃立待命。
人群前方,洛阳知县聂溶身着青色官袍、腰束黑带,面色沉肃,快步走入院内。他目光凌厉,扫过围观百姓,再落至地上的老者尸体,最后定格在房梁垂落的白绫之上。
聂溶站稳身形,沉声下令。
“仵作,即刻验尸。书吏,全程记录伤情、口供,分毫不得遗漏。”
两名仵作立刻上前,动作利落,毫无拖沓。
一人俯身查验陈敬山的尸体,摸骨、按压、翻查周身伤势,仔细核对手臂、胸肋、腰腹与后背伤痕,神色肃穆,全程无言。
查验完毕,仵作起身朗声回话。
“回禀老爷,死者陈敬山,周身多处木器击打伤痕,胸肋多根骨折,系遭人殴打重伤,迁延数日、伤重不治,确为被殴致死。”
一旁书吏俯首执笔,运笔飞快,实时记录供词与伤情,片刻不停。
随即,两名仵作架梯靠住房梁,小心解开白绫绳结,将上吊妇人的遗体平稳平放地面。二人蹲身细查脖颈勒痕,核对周身、手腕、肩膀,确认无搏斗、捆绑伤痕。
片刻后,仵作起身复命。
“回老爷,妇人陈氏,颈间勒痕整齐深浅均匀,周身无其他外伤,确系自缢身亡,并无被人强行勒杀痕迹。”
聂溶微微颔首,面色依旧凝重。
他任职洛阳知县多年,深谙官场规矩。闹市街头、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两条人命铁证如山,绝无隐瞒压制的可能。若敢瞒报渎职,一经上官彻查,他轻则罢官,重则问罪。
聂溶环视全场,声音洪亮,响彻整座庭院。
“备薄棺两口,就地收殓两具遗体,送往义庄妥善停放,专人看守,严禁任何人靠近触碰、改动尸身,以待复审核查。”
值守衙役应声领命,即刻外出置办棺木。
紧接着,聂溶厉声宣判。
“依大明律,闹市出命案,涉案人犯、在场人证、目击百姓,一律不准擅自离去!全员随本官返回县衙,听候审问!”
话音落下,四名皂隶跨步上前。
铁锁链哗啦作响,死死锁扣住张大户双手手腕,紧固牢靠。
随后四名家丁尽数被铁链锁缚,两两相扣,押至院角落肃立,不许抬头、不许动弹。
一众家丁垂首塌肩,浑身紧绷,瑟瑟发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张大户铁镣加身的瞬间,眼皮猛地跳动,脸色骤然发白。
但他很快收敛慌乱,强作镇定,挺身站稳。心中自有盘算,老子在洛阳生活了几十年,跟县衙师爷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这年头,有银子什么事情办不了,天大的事,只要舍得花销、上下打点,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今天就算当众闹出人命、人证确凿、场面棘手,无非是破财免灾。唯一可惜的是,今天这事儿啊,动静太大,肯定要花一大笔钱。
想想自己就肉痛,这可是我白花花的银子呀,张大户压下心里的心疼,老老实实站着,心底算盘打得格外精明。
而另一边,朱小宝席地而坐,后脑伤口依旧渗血,灰头土脸的,脸上的鲜血在泥巴的混合下已经干了。
官差虽然没有对他施加刑具,只安排两名稳婆守在身侧看护看管。但是依然感觉非常疼痛,朱小宝撑着地面缓缓起身,瘦小的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不言不语,不吵不闹。
唯独心底满是忐忑不安。
方才围观百姓的闲谈,尽数落入他耳中。
王府旧人、宗室旁支、魏公公打压藩王、有名无实、无人庇护……零碎杂乱的信息真假难辨,让他心头纷乱。
他方才穿越,尚未完全明白自身的处境,也不明白这身体,到底有什么样的身世。但是心里非常清楚,外公死了,娘也死了,亲爹又他妈的不知道是谁,眼下就自己的小身板,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未知数。
自己孤身一人,面对权势在身、财力雄厚的本地乡绅,唯有咬牙坚持,一步走错就得嗝屁,朱小宝紧抿双唇,手心攥得紧实,心底默默祈祷。
天灵灵,地灵灵,老天爷一定要保佑,我能活下去啊,这要是刚穿越过来,就嗝屁了,岂不被别人笑死。
现场处置妥当,县令直接下命令,衙役在前开路,皂隶押解人犯,目击百姓列队随行。
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回生堂药铺出发,径直往洛阳县衙而去。
沿街路人尽数驻足观望,无人敢言,无人敢近。
前方是知县与巡街官差,中间是戴镣的张大户一众凶徒,两侧是随行作证的百姓,侧边独行的,是满身伤痕的朱小宝。
全员奔赴县衙,静待升堂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