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宝最后的记忆是河水。
黑的,凉的,往嘴里灌,往鼻子里灌。他挣扎了几下,身子发软,使不上劲。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再睁眼的时候,后脑勺像被人拿锤子砸过。
疼。
疼得他想喊,嗓子却干得像粘住了。
脸贴着泥地,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嘴里的土腥味混着血腥气,他干呕了一下,没吐出东西。
这是哪?他慢慢撑着胳膊坐起来。
手按在泥地上,烫的。正午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整个院子像一口烧热的锅。
他看见了。
外公躺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脸上的青紫已经发黑了,胸口凹下去一块,眼睛半闭着,嘴唇发灰。
死了。
朱小宝慢慢抬头。
房梁上挂着一条白绫,白绫的另一头系在一根横梁上,底下吊着一个人。女人的身子微微侧着,脸朝一边歪,脖子上的勒痕又深又紫,像一条蛇盘在喉咙上。
是娘。
朱小宝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朱小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的,瘦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这具身体今年七岁。
他慢慢站起来。腿发软,第一下没撑住,又跪了下去。第二下才站稳。
院子里站着人。
最前面那个肚子挺着,穿着绸衣裳,两只手背在身后,正低头看他。那眼神像在看路边一条从泥地里爬起来的野狗。
朱小宝认得这张脸,张大户。
旁边站着四个家丁,手里还拎着木棍。有个人手指上沾着干了的血,正歪着脑袋打量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好像在说:这小崽子还没死?
门口围了一大圈百姓,黑压压的,没人说话。
但有声音。很轻的,像风吹过树叶一样的窸窣声。
有人在叹气。
有人在嘀咕。
朱小宝竖起耳朵听。
“陈老头这辈子……唉,太亏了。”
“张大户就是找由头。他娘本来就病了好几年,走了怪人家开药的?”
“那天我看见了,好几个人冲进去,棍子抡起来就往身上招呼。老人哪里扛得住。”
“陈家就剩这个孩子了?”
“就剩他了。他娘以前是王府出来的,后来王府那边……唉,散了,带着孩子回来的。”
“王府出来的又怎样,这么多年谁管过?”
“这孩子怕也留不住。张大户那个性子……”
朱小宝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疼的,但他没松。
张大户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他。
“醒了?”
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旁边那个家丁凑上来,压着嗓子说:“老爷,刚才砸他那一下可不轻,我以为……”
“你以为?”张大户没看他,“七岁的小崽子,命贱,没那么容易死。”
家丁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张大户又低头看了一眼朱小宝,像在看一件挡路的物件。然后他转过头,对着门口围观的百姓抬了抬下巴。
“看什么看?各回各家,这事跟你们没关系。”
没人动。
张大户的脸色沉了一下。
门口有个老农站着没走,肩膀一抬一落的叹气。旁边杂货铺的老板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脚跟钉在地上一样,没挪半步。
张大户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但到底没再说赶人的话。他转过身,对家丁摆了摆手。
“继续搬。”
四个家丁应了一声,拎着木棍就往药铺里头走。
朱小宝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们从他身边走过。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震得耳膜发疼。
他想起外公躺在泥地上的样子。
想起白绫上吊着的娘。
然后他开口了。
“站住。”
声音不大,哑的,像砂纸磨出来的。但院子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
四个家丁停下来,转过头看他。
张大户也转过头。
朱小宝站在太阳底下,浑身是血,脸上、脖子上全是干了的泥和血痕,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树枝。
但他没有弯腰。
他盯着张大户。
“你打死我外公。”
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逼死我娘。”
张大户的眼睛眯了起来。
朱小宝的嗓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他又咽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我要告你。”
门口的人群炸开了一瞬——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肩膀缩了一下,所有人都在互相看,眼神里全是慌。
然后又是一片死寂。
张大户盯着朱小宝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点不耐烦,带着点“你算什么东西”的意思。
“你?”
他往前走了半步,低头俯视着朱小宝。
“七岁,爹不知道是谁,外公刚死,娘刚上吊,就剩你一个。你要告我?”
他把“你”字咬得很重。
“拿什么告?拿你那条命?”
旁边那个砸石头的家丁跟着笑了一声,但只笑了半声就憋回去了,因为张大户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
张大户直起身子,对家丁说:“不用管他。继续搬。这间铺子、地皮、药材、前后院子,从今天起,全姓张。”
四个家丁互相看了一眼,又拎着棍子往药铺里头走。
朱小宝站在原地。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牙关咬得咯咯响。但他没有退。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
突然,院子门口的百姓往两边让开了。
有人喊了一声:“官爷来了!”
一队巡逻的官兵正好从街口拐过来。
带头的是个中年官兵,腰间挂着腰牌,步子不快不慢,但一进院子就看见了地上的尸体。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抬头,又看见了房梁上的白绫。
脸色当场变了。
他站定在院子中间,手一抬,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下去。
“所有人,原地站着。不许动。”
四个家丁刚走到药铺门口,脚底下像被钉住了,一个个僵在原地,互相扭头看,谁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张大户的身子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来,看着那个官兵。
“官爷,”他拱了拱手,脸上扯出一个笑,“就是邻里之间闹了点误会,没什么大事,不劳烦……”
“误会?”
官兵没看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房梁上的白绫。
“两条人命,是误会?”
张大户的笑僵在脸上。
官兵转过身,对着身后两个手下说:
“你,立刻回县衙报信,就说闹市出了命案,请老爷带仵作来。”
“你,守住院门,不许任何人进出。谁要走,一律按包庇办。”
两个人齐声应了。一个转身大步跑出去,一个跨到门口,双手张开,堵住了路。
官兵这才转过头,重新看着张大户。
“没查清楚之前,谁也别想走。”
张大户的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再说话。他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攥紧了,指节发白,但脸上还撑着一副“我不跟你计较”的表情。
官兵没再理他。
他走到朱小宝面前,蹲下来。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的孩子——脸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眼眶红着,但没有哭,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印子。
“孩子,”官兵的声音没那么硬了,“你跟我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朱小宝看着他。
喉咙干得像火烧,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但他还是说了。
“他家的家丁……用棍子打我外公。打了好多下。外公撑了三天,今天没了。”
“我娘……没人撑腰,没有活路。她上吊了。”
“我拦着他们搬东西,那个人——”朱小宝抬手,指着那个砸石头的家丁,“他拿石头砸我后脑。把我砸晕了,丢在太阳底下晒。”
官兵听完,没说话。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张大户和四个家丁。
院子里安安静静,连咳嗽声都没有。
门口的百姓站得密密麻麻,但没有一个人走。
太阳还在头顶晒着。
朱小宝站在原地,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但他没有坐下去。
他在等。
等县衙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