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回首,那不过是匹夫之勇,难成气候。”
他目光灼灼,语气坚定:
“明日宴上,我要洗心革面。
不谈武力,只论文章;不逞凶狠,只修德行。
往后,我要用道理让人信服,用人格让人折服。”
孙权闻言,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
一旁的孙翊却忍不住插嘴:“大哥,你脑子没坏吧?真能行?”
孙策瞪眼:“大丈夫开口,岂有退缩之理?”
孙翊挠着后脑勺,狐疑地上下打量兄长,嘴里嘟囔:“莫非……真被雷劈开了天灵盖,换了芯子?”
孙策仰天大笑,胸膛拍得砰砰响。
“放心,哥哥我黄泉路上走过一遭,酆都城头看过两眼。
这一肚子的‘干货’,迟早让你们大开眼界。”
孙权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大哥,你真去过阴曹地府?”
“算是吧。”
孙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虽非地狱,却做了场大梦。
梦里见识广阔,远超你我认知。
在那表象世界背后,藏着更惊人的天地……”
周瑜眼神一闪,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念头。
“天降异象,死而复生,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周瑜压低声音,“此事若运作得当,足以搅动风云。”
孙策心领神会,当即拍板:“公瑾,这事交给你。
虞翻精通易学,家学渊源深厚,你去与他详谈,务必谋划周全。”
周瑜拱手告退,转身去安排事宜。
孙权也没闲着,忙着张罗宴会细节,带着书信四处联络。
雨丝绵绵,孙翊见孙策望着门外发呆,连忙催促:“大哥!明日就要以文会友,你连首诗都没准备,到时候别砸了招牌。”
“急什么。”
孙策神色淡然,胸有成竹,“为兄七步之内便可吟诗,何须提前筹备?”
孙翊愣住了。
看着孙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小声嘀咕:“看来真是打通任督二脉了。
我也找个地方让雷劈一下试试?”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吓得缩了缩脖子。
“不行不行,小时候我还往二哥碗里撒过童子尿,做亏心事遭天谴的。
还是算了吧。”
想到这儿,孙翊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要是从小就能像大哥这般光明磊落,该多省心!
……
次日,孙策康复的消息如野火燎原,席卷江东。
有人欢欣鼓舞,有人愁云惨淡。
原本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见状纷纷按兵不动。
孙策留下程普镇守丹徒,自己则在细雨中驱车返回曲阿府邸。
阖家团聚,自然热闹非凡。
他的妻子是乌程沈氏之女。
当年孙坚受封乌程侯,便在此地为长子娶亲。
别看孙坚如今爵位在手,但孙家出身寒微,根基浅薄,根本入不了那些顶级世家的法眼。
唯有沈家,虽是没落士族,家道早已中落,如今靠酿酒维生,倒也门当户对,知根知底。
沈氏性情柔顺,操持家务井井有条。
膝下育有一子三女。
长子孙绍,年方九岁。
其余三个女儿年纪尚幼,日后命运多舛,皆被孙权作为政治筹码,分别许配给顾邵与陆逊。
虽说是联姻工具,但能嫁入江东顶级门阀,对她们而言,未尝不是一条好出路。
孙家兄弟众多,除了嫡出的孙策,还有两弟一妹。
同母弟弟孙匡,在父亲孙坚战死后,按宗法理应继承乌程侯爵位。
可孙策为了成全手足情义,硬是将这爵位让给了四弟。
这份胸襟,确实够义气。
此外,还有个五弟孙朗,以及最小的妹妹孙雯。
这两人出身庶出,生母是孙坚的侧室。
但在孙策眼里,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一视同仁,从未有过半分偏心。
小妹孙雯,小名阿香。
若是按原本的历史轨迹,这个十岁出头、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日后竟要落入四十多岁的刘备手中。
那叫一个老牛吃嫩草。
此刻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孙策心头直冒火,恨不得上去揪住耳朵好好教训一番。
想想都觉得堵得慌。
孙家是江东的天,孙策就是这根顶梁柱。
他之前的“死讯”
传出,宛如天塌地陷,整个家族笼罩在巨大的悲痛中。
如今活生生站在这里,阴霾一扫而空。
全家上下,无论男女老少,喜极而泣,彻夜狂欢。
翌日清晨,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停歇。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艰难却坚定地透了进来。
连空气都变得清冽起来,压在人心头的巨石,仿佛也随之松动。
伤愈后的孙策,在曲阿府衙摆下盛宴。
此宴规格极高,广邀各方名士。
起初许多人并不愿来。
毕竟孙策刚经历生死大劫,虚实难辨。
但碍于孙家如今的兵威,加上几分好奇,大多数人还是不得不现身。
他们大多揣着观望的心思,坐在那里,如履薄冰。
府衙内张灯结彩,丝竹声声。
在这乱世之中,还有什么比“起死回生”
更令人震撼且欢欣的消息?
客堂之上,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涌动。
孙策高坐主位,身旁陪着孙权、周瑜和张昭。
宾客席间,以张氏族长张允最为年长。
此人素以轻财好施闻名,平日里没少接济逃难至江东的士族子弟。
但若论声望与才学,当属顾家家主顾雍。
顾雍不仅是当世才子,更是大儒蔡邕的亲传 ** 。
当年蔡邕见他才华横溢,便赐字“元叹”
“雍”
与“邕”
同音,既显亲近,又含赞赏之意。
年仅二十弱冠,顾雍便已出任合肥县长,前途不可限量。
孙策凭武力镇服江东,顾雍以才学名动天下。
这一武一文两位少年英杰并肩而立,不知惹红了多少双嫉妒的眼。
这场宴会,谈什么交情?
全是利益交换。
有些人甚至身不由己,是 ** 着来的。
行礼入座后,一个个低头不语,活像哑巴。
这种场面话,孙策本就不擅长。
况且穿越而来的灵魂,骨子里也懒得玩那些虚头巴脑的礼节。
这些琐事,全权交给了孙权去应付。
身为一方霸主,总得端着架子,不能跟下属一样点头哈腰。
不多时,宾客齐集。
鼓乐声起,舞姬登场,试图用喧闹掩盖现场的尴尬与僵硬。
孙权凑近孙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大哥,陆家还没到。”
见孙策眉头微皱,他又急忙补充:
“陆家现任家主陆绩年纪太小,不便出席。
元叹已经提前打过招呼,算是告罪了。”
宴席散去,丝竹声歇。
孙权起身敬酒,神色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言辞恳切,说兄长大病初愈,终于想通了。
往日那些刚愎自用、滥杀无辜的错处,如今算是彻底悔悟了。
往后这江东治理,定要广纳贤才,不再搞那一套铁血高压,免得百姓再受战火荼毒。
席下众人面面相觑。
惊愕之后,多是怀疑。
有人暗自嗤笑,心里寻思:那个 ** 如麻的小霸王?能改邪归正?不过是做样子给咱们看罢了。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话说的再漂亮,骨子里还是那股子暴戾劲儿。
孙策将这些微表情尽收眼底。
他没恼,反而站起身来,手中玉杯高举,目光扫过全场。
“渡江至今,我平山越、斩严白虎,转战千里,确实手上沾了不少血。”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今日病榻之上,方知杀戮无益。
从今往后,我要整顿吏治,礼遇名士,与诸位共掌江东。”
这是破天荒头一回,那个不可一世的周瑜哥哥,在低头认错。
满堂寂静。
即便知道是权宜之计,能让桀骜不驯的孙伯符吐出这番话,也足以让人动容。
片刻沉默后,孙策将杯中残酒洒于案前,深深一揖。
“天下大乱,汉室倾颓。
我虽受封吴侯,自当效忠朝廷,匡扶社稷。
从此收起屠刀,敬重贤良。
天地为证,绝无虚言!”
这一拜,姿态放得极低。
一直冷眼旁观的张允率先打破僵局。
他起身拱手,语气老成持重:“天降异象,确是警示。
不知吴侯大难不死,可有何感悟?”
这话问得巧妙。
既给了台阶,又点了题。
毕竟天子诏书已下,孙策统领江东是大势所趋。
这时候若是继续摆脸色,反倒显得心胸狭隘,不识时务。
孙策颔首示意,随即摆手让张允落座。
“我是个粗人,讲不了什么大道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这段时间昏睡惊醒,脑子里倒蹦出几句诗。
或许拙劣,还望各位指正。”
顾雍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生死边缘徘徊得来的东西,往往最见真章。
他抱拳上前,神色郑重:“吴侯亲历死生,所得必是肺腑之言。
我等洗耳恭听。”
孙策轻咳一声,调整了一下站姿,看似随意,实则透着股难以言喻的从容。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老天真。
自古英雄出炼狱,从来富贵入凡尘。
醉生梦死谁成器,拓马长枪定乾坤。
挥军千里山河在,立名扬威传后人。”
诗句落地,满座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