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死寂后,顾雍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赏:“妙!好一首七言绝句!”
顾雍赞道:“此诗由五言变七言,格调陡然拔高。
不仅辞藻工整,更透着一股历经磨难后的苍凉与豪迈。
在下佩服,受益匪浅!”
满堂喝彩声此起彼伏。
那首七言绝句,辞藻确实清丽,读来朗朗上口,毫无滞涩之感。
汉末文风初变,正值乐府向五言过渡的尴尬期,能写出这样格律严谨、意境完整的七言诗,实属难得。
众人挑不出毛病,自然是一脸推崇。
这时,张允身侧一名少年站了出来。
瞧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眉宇间带着股倨傲劲儿。
正是张温。
他目光灼灼,盯着孙策开口:“听闻吴侯曾得天雷洗髓,灵窍顿开,下笔如有神助,七步之内必成佳作。
今日高朋满座,何不即兴献丑,让在下等也开开眼界?”
孙策眉头一皱,转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孙翊。
孙翊脖子一缩,干笑两声,眼神飘忽:“大哥,这可是你自己定的调子,我不过是替你扬名立万,这锅我不背啊。”
周围宾客脸色微沉。
刚才还吹得天花乱坠,这会儿被人当众打脸,看来之前那首诗,多半是早有预谋,并非真才实学。
张温虽年幼,但胜在胆大。
若孙策因此动怒,反倒显得心胸狭隘,自毁形象。
众人心中冷笑,等着看这位“小霸王”
如何收场。
毕竟孙家出身草莽,哪有什么深厚文脉?敢以文会友,简直是班门弄斧。
角落里,周瑜指尖轻叩扶手,刚要起身解围。
孙策却先一步长叹一声。
他摇了摇头,神色竟有些沧桑:“此次劫难,让我想通了许多事。”
他环视四周,语气平缓:“百姓赠我‘小霸王’虚名。
回想当年西楚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最终却乌江自刎。
英雄末路,令人唏嘘。”
张温眼中精光一闪,追问:“吴侯是要以此为题赋诗?”
“正是。”
孙策放下酒盏,缓步走到厅堂 ** 。
他背手而立,面向窗外,步履沉稳。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在心里默数,绝不多走半步。
第四步落下时,他猛然转身。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了。”
满堂寂静,只待佳句。
孙策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吟诵道:
生当作人杰,
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
不肯过江东。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堂上众人愣住,满脸不可置信。
这首诗,没有华丽辞藻堆砌,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与苍凉。
豪情万丈,悲壮凛然。
竟与孙策此刻的心境完美契合。
“绝妙!实在是绝妙!”
顾雍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猛地拍掌叫好。
他眼中满是赞赏,朗声诵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这短短十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众人胸口。
顾雍深吸一口气,感慨万千:“吴侯这份气魄,当真配得上江东豪杰之名!”
这番话,不仅是夸赞,更是站队。
在场那些世家大族,闻言纷纷点头,神色复杂。
孙策若真能放下对世家的成见,在这乱世之中,恐怕唯有他能护住江东一方安宁。
反之,若是另换他人掌权,或者继续打压世家,不出几年,必将再次掀起血雨腥风。
前几年豪强兼并,多少家族因此灭门?
谁心里不慌?谁不想找个靠山?
诗是好诗,众人的惊叹也在情理之中。
孙策嘴角挂着一抹淡笑,目光却并未停留在赞叹声中,而是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少年。
“张温,你怎么看?”
张温小嘴一撇,下巴高高扬起,毫不客气地吐出两个字:
“太短。”
这四个字一出,满座皆惊。
孙策眉头微皱,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旁人脸色也变得难看。
如此佳作,竟被一个稚童嫌弃篇幅短小?
若是故意找茬,未免太过猖狂。
谁知孙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哦?嫌短?”
他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地盯着张温。
“那就比一比,看看你能写出多长的诗来。”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陡然古怪。
有人面露不解,有人掩唇偷笑,更有人暗自撇嘴,觉得这个叫张温的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毕竟历史上,这张家小子就是个出了名的杠精。
此时初显端倪,倒也正常。
张温眼睛一亮,刚要起身应战,嘴里还嘟囔着作诗我也……
“逆子!坐下!”
一声暴喝打断了他。
一旁的张允老脸涨得通红,慌忙起身躬身。
“小儿年幼无知,不懂礼数,冲撞了吴侯,还请大人恕罪!”
说着,他还做了一个深揖的动作。
孙策挑了挑眉,笑意更深,却让人背脊发凉。
“恕罪?先生打算怎么赔?”
张允一愣,卡壳了。
刚才不过是客套话,大家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
现在孙策当真要罚,他反倒没了台阶下。
朱桓在一旁看得有趣,大笑出声。
“父债子偿嘛,不如让张公自罚三杯,就当是替儿子道歉了!”
众人附和点头。
可孙策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不行。”
“诗词之道,无关长短。”
他盯着张允,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张温今日写不出胜过我、且长于我的诗,便是大不敬之罪。”
张允脸色骤变。
七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当场吟出长篇佳作?
这分明是刁难!
四周空气仿佛凝固,原本缓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有人心中暗骂:孙策这是鸿门宴啊!
借机立威,震慑群雄!
张温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缩回椅子上,噤若寒蝉。
朱桓等 ** 言又止,不敢再开口求情,生怕引火烧身。
张允无奈,只能干笑着看向孙策。
“君侯究竟想要如何,才能消气?”
孙策忽然叹了口气,神情变得凝重而悲壮。
“唉……”
他环视四周,声音低沉。
“如今江东,在外人眼里,名声还是差了些啊。”
众人不明所以。
只见孙策目光炯炯,直视众人。
“诸位可知,我为何执意派张子纲去许昌?”
“只因当年在寿春,我被中原士子嘲笑为‘蛮夷’!”
“我要他去那里宣传,不是为了别的。”
“是为了给我们江东子弟,挣这一口气!”
江东众人虽早闻此事,但亲耳听孙策道出,心中仍是一热。
地盘之争可以不管,可若是让中原那些衣冠禽兽看轻了,那性质就变了。
此刻,同仇敌忾之心油然而生。
张允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地问:“子纲这次出去,到底碰壁没?”
“人还没影呢。”
孙策摇摇头,满脸惋惜,“一个人嘴皮子再利,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啊。”
他顿了顿,语气沉痛:“你看中原为何多出牛人?颍川陈家三兄弟,北海孔融,还有郑玄,哪个不是开坛讲学?”
“门下 ** 动辄上千!我江东怎么就没一个肯出来传道授业的?”
在场宾客面面相觑。
这就有点跳跃了吧?
仅仅因为张温那个老小子,就能引发这种文化焦虑?
孙权脑子转得快,立刻接茬:“大哥的意思是,也要在江东搞书院,招揽年轻才俊?”
“没错!”
孙策长叹一声,“可惜我只会打仗,连年征战把家底都掏空了。”
“没钱建校舍,也没名师愿意来吃苦,真是……”
张允是什么人?老狐狸一只。
孙策这话里的弯弯绕,他听得清清楚楚。
当即拱手一礼:“老夫虽然不才,愿为君侯分忧!”
孙策眼中精光一闪,惊喜道:“当真?”
“早就听说张公轻财重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书院若真成了,培养出的江东子弟,定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此等功德,足以比肩太丘书院,与孔孟并列千古!”
“能为江东大业添砖加瓦,是老夫的荣幸。”
张允本来就是个喜欢散财买名声的主儿。
刚才被算计了一笔钱财,心里正不爽呢。
可一听能留名青史,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只要这事办成了,绝对是流芳百世的政绩。
孙策轻咳一声,话锋一转:“本侯向来以德服人,哪会和毛头小子计较。”
“刚才那是开玩笑。”
张允刚松口气。
听到这个“但是”
,心猛地一紧。
抬头看向对面。
只见孙策咧嘴一笑:“但我号称小霸王,怎么能被人说心胸狭窄?”
“今天高兴,我决定再赋一首长诗,助助兴!”
***
众人一愣。
酒兴正浓,还要写诗?
就算自诩满腹经纶的文人,短时间内连续创作,也是大忌。
第一首诗明显是有备而来。
第二首是被张温逼出来的应激反应。
这第三首,会是什么路数?
顾雍眼睛亮了。
他大声附和:“吴侯前两首都是绝境后的感悟,字字珠玑!我等洗耳恭听!”
孙策却稳如泰山。
他从容落座,示意孙河斟满酒杯。
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