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
那个昏睡不醒、半截身子埋进棺材的孙策,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眼前。
想起他当初爬出棺材的惊悚模样,大家还心有余悸。
如今,噩梦终结。
那个意气风发的“小霸王”
,回来了。
孙家的脊梁,重新挺直了。
孙权和周瑜更是早已泪流满面。
孙策上前,粗糙的大手拭去孙权眼角的泪痕。
他又拍了拍周瑜的肩膀,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今日是喜事,莫要哭泣。”
孙权鞋都没穿稳,扶着孙策坐到主位上,自己则恭敬地站在一旁。
他才十八岁。
这副千斤重担压在身上,让他日夜难安。
如今大哥归来,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孙权几乎虚脱。
“都坐下吧。”
孙策有些不习惯跪坐的姿态,抓着孙权的手腕,语气轻松:“二弟,你也坐。”
孙权依言落座,擦干净脸,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众人在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谁也没有开口。
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瑜仰头吐出一口浊气。
他望向窗外,原本令人心烦意乱的雨声,此刻听来竟格外清脆。
远处的烟雨朦胧,仿佛也染上了几分诗意。
孙策扫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孙权身上。
“说说看,江东现在是什么局面?”
孙权眼眶再次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低沉而急促:
“庐江太守李术反了。”
“孙暠在乌程整顿兵马,意图自立为王。”
“会稽、豫章的山越蠢蠢欲动,随时可能作乱。”
“最糟糕的是庐陵……”
孙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太守孙辅,暗中通敌曹操。”
孙权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稚童,终于盼到了至亲。
他话音未落,泪珠便已在眼眶中打转,摇摇欲坠。
“大哥走后,江东人心惶惶。
我年轻力薄,威望不够,实在辜负了兄长托付的重任。”
孙策长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
他看着弟弟,温和笑道:
“都过去了,不必挂怀。”
“仲谋如今已领讨虏将军印,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怎可这般软弱?”
“男儿在世,当自强自立,莫让眼泪误了前程。”
这话如惊雷落地。
孙权猛地抬头,眼中泪光瞬间被光亮取代。
他胡乱抹去脸上的湿痕,重重地点头。
此刻的江东,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孙策刚用铁腕 ** 住各方势力,根基未稳。
旧部只认老大的拳头,宗族更看不上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接手这烂摊子的孙权,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那份沉甸甸的压力,足以压垮任何心智不坚之人。
他比谁都清楚,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成为笑柄。
此前孤立无援,只能咬牙硬撑。
如今大哥归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情绪宣泄在所难免。
但孙策心里跟明镜似的。
虽然局面棘手,却有周瑜、程普、张昭这等忠良辅佐。
正是这群人,护着孙权一步步走出泥潭,最终奠定三分天下的基业。
如今自己死而复生,这些原本的难题,不过是小菜一碟。
见孙权神色渐定,一旁的周瑜与张昭也露出了欣慰之色。
孙策目光陡然锐利,声音低沉:
“内忧外患当前,二弟与诸位有何打算?”
***
周瑜见孙权气息尚乱,主动上前一步:
“天下分崩,群雄割据。”
“将军初定江东,恩德未及百姓,众人观望,各有异心。”
“我等商议,需先向内选拔贤才,稳固根基;再对外征讨叛乱,以服人心。”
张昭捋了捋胡须,沉声道:
“内政不修,外事难成。”
“眼下最紧要的,是休养生息,广纳人才。”
“安抚黎民,充实国库,方能成就霸业。”
孙策闻言,放声大笑:
“正合我意!”
“攘外必先安内,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昔日齐桓公得管仲而霸诸侯,先生便是我的管仲啊!”
张昭嘴上说着不敢当,那抖动的胡须却出卖了他内心的得意。
孙权深吸几口气,彻底平复下来。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
“弟铭记兄长教诲。”
“已与诸君商定,先从江东内部辟召人才,以此树立榜样。”
“随后广开言路,让贤者尽其能。”
“发展农商,富裕江东上下,同心守护父兄打下的江山。”
这些安排,其实是孙策临终前的布局。
他深知江东内部隐患重重。
所以在养伤期间,便下令不再追查刺客 ** 。
那些细节已不重要。
唯有稳住当下局势,才是重中之重。
广陵一役,孙权折戟沉沙。
孙策本该趁势从丹徒挥师南下,可帐中缺粮,库里无兵,这当头棒喝让他心急如焚。
与其在原地干耗,他索性入山 ** ,借打猎发泄胸中郁结。
这并非闲情逸致,而是江东底子烂透了的警钟。
连年战火把家底烧了个精光,财政早已入不敷出。
“以前打仗,光顾着逞凶斗狠,哪顾得上后方囤积?”
孙策长叹一声,语气沉重:“治国安民,懂政事的是仲谋和子布。
往后内务,全权交给你们二位。”
孙权闻言,心头巨震。
兄长刚痊愈便交出手中实权,这份信任重若千钧。
他猛地抱拳,声如洪钟:“弟必鞠躬尽瘁,绝不负兄长所托!”
孙策颔首,目光扫过众将:“曹操在中原广发招贤令,我们何不照做?贴榜天下,不管贵贱,有一技之长者皆录用。
尤其是匠人、医师,日后定有大用。”
孙权虽不解其意,但既已开口,便点头应下。
古人云,高手往往在民间,这个道理他懂。
见众人面露疑色,孙策爽朗一笑:“成大事者,离不开人才辅佐。
我们要做的不仅是发现,更是培养。
各位也要多荐贤才,做到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
他环视四周,眼神凌厉:“我就不信,咱们江东的底蕴,会输给中原那些世家大族!”
张昭与周瑜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昔日的孙策狂傲无双,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
如今竟能如此谦卑纳言,看来那次变故确实让他脱胎换骨,因祸得福。
张昭抚须轻笑,老神在在:“既然人才肯尽心效力,那内政便可理顺。
劝课农桑,激励商贾以丰税收;推行屯田,积蓄粮草以固根本;剿抚并用,收服山越以除后患。”
他顿了顿,吐出几个字:“待江东稳固,便可静观中原变局,再图北上之策。”
孙策微微点头。
内政既然有了着落,按东吴初期的轨迹,这部分确实无需他过多操心。
他的战场,始终在沙场。
他转头看向周瑜,抛出一个关键问题:“庐江、会稽那边,情况怎样?”
这两处隐患,目前最让孙策头疼。
一是庐江太守李术。
此人曾是孙策心腹,掌管江北军务,没想到竟敢抗命 ** 。
二是宗室内部的孙暠。
他是孙坚弟弟孙静的长子,身为定武中郎将,屯兵乌程。
孙静当时还在吴郡当太守,孙暠这脑子不知怎么长的,竟然想打自己叔叔的地盘,企图割据自立。
周瑜主管外事,听得此问,立刻汇报:“孙暠在乌程操练兵马,意图进攻会稽,但被富春县长虞翻死死拦住,暂未酿成大祸。
至于李术,已杀害严刺史,并与淮南贼寇暗中勾结。”
周瑜眼中寒光一闪:“这种叛徒,只能派兵征讨。”
孙策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我现在身体已恢复,若写一封书信,试图劝降李术和孙暠,公瑾觉得可行吗?”
周瑜愣在原地。
若是换作从前,孙策得知李术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消息,恐怕早就拍案而起,当即点齐兵马杀过去。
可如今,他竟想着修书一封,试图用言语感化对方,劝其回头是岸。
这哪里还是那个暴烈如火的江东小霸王?看来这一死一生之间,这位大哥真的变了。
周瑜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开口:“伯符治下江东,威名远扬。
孙暠那小子若是知晓你苏醒,只怕吓得腿软,乖乖束手就擒。”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几分:“但李术不同。
此人已公然杀害朝廷命官,自知罪孽深重,更与淮南叛军勾结。
听闻你伤愈,他心中畏惧,极有可能狗急跳墙,做出极端之举。”
孙策轻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无奈:“李术虽有些统兵本事,我本有意让他镇守江北,抵御曹操。
未曾想,竟是引狼入室,最终反噬自身。”
周瑜拱手建议:“当务之急,是将你康复的消息传遍江东各郡。
先安民心,再图平叛。
李术虽有异心,但若由你亲自挂帅,不过是螳臂当车,翻不起什么大浪。”
孙策微微颔首:“言之有理。
今日午时便启程返回曲阿。
明日设宴款待各方官吏宾客,届时再详细商议平叛大计。”
“大哥!大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紧接着,一道魁梧的身影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
那人看清主位上端坐之人后,脚步猛地一顿,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大步扑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