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时节的江南,空气黏腻得能拧出水来。
丹徒城的酒肆里,人声鼎沸。
寻常百姓借着农闲,围坐拼桌,推杯换盏。
可今年这热闹底下,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四月间,那个意气风发、誓要取徐州的小霸王孙策,遇刺殒命。
出殡那天,天象大变。
狂风卷着暴雨倾盆而下,一道惨白的电蛇撕裂苍穹,精准劈中了灵柩。
棺木炸裂的声响,至今还在某些人的耳膜上震颤。
说是死而复生,如今已过了月余,那口棺材依旧紧闭。
坊间传闻虽烈,但活生生的事实摆在眼前——没人见孙郎睁过眼。
“喂,你们听说了没?那雷……真把死人劈活了?”
隔壁桌传来压低嗓音的议论。
邻座汉子嗤笑一声,手指敲着桌面:“扯淡!雷公只收心术不正的伪君子,孙郎那般重信守义的人物,老天爷舍得收?”
“得了吧,你又没长千里眼。”
“我没亲眼瞧见,但我表舅在丹徒衙门当差,那是实打实的目击者!”
此言一出,周围几桌瞬间安静。
众人好奇心被勾到了嗓子眼,纷纷侧目。
说话那人得意地扬起下巴,双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度。
“就在那一瞬!那道光柱粗得像柱子一样,‘轰’的一声巨响,直接砸在棺盖上!”
“棺盖当场碎裂!”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呢?”
“接着,一只苍白的手扒住了裂缝……”
“嘶——诈尸了?”
旁边的大娘吓得往后缩了缩:“该不会变成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大家当时都这么想,下意识就想扑上去按住。”
那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后怕又夸张的神情:“根本按不住啊!那力气大得吓人,跟有千斤顶顶着似的!”
“最后怎么样?”
“爬出来两步,人就虚脱晕过去了,又被抬回了府里。”
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随即发出一阵哄笑。
“编故事也不打个草稿,这种荒诞事也敢往外传?”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不信邪的还在窃窃私语。
刚才那人还不依不饶,冲着背影喊道:“我是认真的!我表舅亲眼看……”
话音未落。
头顶苍穹骤然变色。
闷雷滚滚而来,仿佛就在耳边炸响。
那人猛地一哆嗦,脖子下意识缩进衣领,脸色煞白:
“二舅……你刚才喝高了说的胡话,别是真遭报应了吧?”
冷雨敲窗,声如碎玉。
丹徒城的夜,被这连绵不绝的湿意浸透。
孙策指尖微颤,猛地掀开锦被坐起。
脑海中最后一丝属于现代社会的记忆——暴雨中狂奔、公交延误扣薪、还有那该死的熬夜刷手机带来的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张雕花古床,以及身上这套繁复华贵的丝绸寝衣。
没死。
也没有迟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骨节分明,掌心有着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薄茧。
这不是那个为了全勤奖在雨里狼狈奔跑的社畜孙策。
而是江东小霸王,刚刚横扫六郡、意气风发的孙伯符。
窗外雷声隐隐,一道闪电撕裂夜幕,照亮了屋内昏暗的陈设。
200年。
公元200年。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这一年,官渡战场上的曹操与袁绍正打得不可开交,黄河两岸杀机四伏。
而此时的孙权,年仅十八,带着兵马北上攻打徐州。
结果呢?
被陈登用计吓退,折损万余精锐。
那是孙权人生中第一次尝到失败的苦涩,也是孙策看清这个弟弟“不足以争天下”
的关键节点。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孙策会亲自整顿兵马,筹备粮草,然后进山 ** 。
就在那片山林里,许贡的门客会埋伏好刀斧手。
那一击,将彻底终结孙氏家族向外扩张的梦想。
从此,江东霸业由攻转守,铁腕手段换成了对士族的怀柔妥协。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晚年的孙权为了清洗世家大族,不得不大开杀戒,甚至效仿朱元璋式的残酷。
那不是昏庸,那是皇权与豪强博弈到最后的绝望反扑。
“嘶……”
孙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思绪还未理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环佩叮当。
香风入户。
一名身着翠绿纱裙的女子,正提着裙摆,悄无声息地走到榻前。
烛光摇曳间,那股熟悉的桂花香气再次萦绕鼻尖。
之前似睡非睡时,这股味道一直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他,原来并非幻觉。
女子低眉顺眼,动作轻柔。
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光线里,也掩不住她那惊心动魄的美貌。
肤若凝脂,眉如远山。
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顾盼之间,流转着足以令天地失色的风华。
孙策瞳孔微缩。
以前在手机屏幕上见过的那些所谓“顶流明星”
,在这张脸面前,简直就像是萤火虫去和皓月争辉,黯淡无光。
这哪里是什么后世传说中的普通佳人。
这是大乔。
建安三年,孙策攻破皖城。
两乔并获,堪称绝色。
孙策自取大乔,周瑜纳小乔。
外人看来是 ** 佳话,实则不过是胜利者随手分得的战利品。
此刻的大乔,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惶与敬畏,静静地看着这位刚醒来的主公。
“将军……您真醒了?”
大乔盯着孙策缓缓睁开的双眼,身子猛地一僵。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这副模样,确实惹人怜爱。
换做普通男人,恐怕早就心软了。
孙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涩得像砂纸打磨。
他强压下心头异样,尽量让语气平稳:“既没死成,就该高兴。
别哭了。”
大乔用力抹脸,可泪水止不住地流。
“若是您有个好歹……”
她咬住下唇,字字泣血,“妾身也不想活了。”
孙策心头微动。
这女人担心得有理。
当初徐州惨败,孙权溃逃。
他不得不急行军去丹徒前线救火。
大乔刚被纳进府,连房都没入。
在孙家这种地方,没子嗣的妾室就是浮萍。
若他战死,她要么被赏给部将,要么沦为奴婢。
唯有生下儿子,才能在这吃人的家族里站稳脚跟。
不忍再看她伤心欲绝的样子。
孙策问:“现在几更天了?”
“快子时了。”
大乔深吸一口气,端起药碗,“我去叫夫人和二叔……”
“不用。”
孙策摆手,“天太黑,改天再议。
我想静一静。”
大乔愣住。
她是个传统妇人,见丈夫不排斥,便乖巧坐下。
“喝点粥吧。”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我每日都熬,终于等到您张嘴。”
孙策肚子适时叫了一声。
昏迷这一个月,全靠灌流食吊命。
胃里空虚感强烈。
他撑起身,夺过碗。
咕噜噜,瞬间见底。
“好喝。”
孙策舔舔嘴唇,“再来一碗。
里面加了什么药材?”
“大夫叮嘱过,初醒不能暴饮暴食。”
大乔皱眉劝阻,“得慢慢调。”
“行。”
孙策放下空碗,往床榻内侧挪了挪。
眼神直勾勾盯着她:“今晚留下 ** ?”
大乔吓得花容失色。
脸颊瞬间烧红。
“这……不妥。”
虽早有心理准备。
但这突发状况,让她措手不及。
“不愿意?”
孙策眉头一皱,装作不悦。
“不是!”
大乔慌忙摇头。
抬起眼帘时,眸中波光粼粼。
她轻咬红唇,压低声音:“大夫说您伤重,需静养……不可行房事。”
孙策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让她靠在自己腿上。
低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白皙如玉的脸庞。
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
“谁说要行房事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
“让你躺这儿,不行吗?”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刺破了晨雾。
大乔靠在床头,脸颊烫得惊人。
昨夜那双手留下的触感,此刻仍在脊背游走,让她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孙策并没有久留。
他深知江东局势如履薄冰,此刻绝不是沉溺温柔乡的时候。
他替她掖好被角,随后起身,推开房门。
那个宽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却给大乔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他醒了。
他还承诺要娶她。
这颗悬了一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
丹徒府衙内,气氛凝重。
孙权正与周瑜、张昭等人商议军情,眉头紧锁。
突然,门口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道高大沉稳的身影跨入堂内。
孙权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那道身影,熟悉得让他心跳失序。
甚至那脚步声的节奏,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大哥——!”
确认来人不是幻觉,孙权直接翻过案几,冲了过去。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伯符!”
“将军!”
“主公!”
这一声喊,打破了满屋的死寂。
众人纷纷起身,脸上的震惊瞬间转为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