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北京城，柳絮飞了。
御道两边的国槐撑开了满树的新叶，嫩绿的，密密匝匝的，远看像是给宫墙披了一层绿纱。风从午门方向吹过来，卷着一团一团的柳絮，混着紫禁城里永远散不尽的陈旧气息，砖灰味、木头味、蜡烛油味，还有从不知哪个角落飘来的淡淡的霉味。朱慈烺穿着青布棉袍，走在御道上，棉袍是赵安从东宫里拿来的，换下了他身上那件沾满硝烟和血迹的旧衣裳，但他脸上还带着二十天围城留下的痕迹，眼窝下一圈青黑，颧骨突出来了，手上有磨破的血泡和洗不掉的火药灰，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炭末，走在光滑的金砖上，脚步有点发飘。
他四月初二从东昌出发，走了十天，今天才到京城。一路上看见的都是逃荒的流民，拖家带口往南走，地里的麦苗刚抽穗，就被人拔了吃，村子里十室九空，路边时不时能看见饿死的人，被野狗啃得只剩下骨头。越往北走越荒凉，直到看见京城的城墙，才稍微有了点人烟。进城的时候，百姓们听说打了胜仗的太子回来了，都挤在路边看，没人喊万岁，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有人往他马车里塞鸡蛋，塞窝头，他都让赵安收下了，按价给了钱。
进了宫，没让他回东宫，直接传旨去乾清宫。
朱慈烺跪在乾清宫的砖地上。砖是苏州府烧的大方砖，打磨得光滑如镜，跪上去膝盖硌得疼，凉气顺着膝盖往上爬，爬进棉袍里，冷得他小腿发麻。
崇祯坐在龙椅上，看着他。
崇祯今年三十四了，头发白了一半，两鬓全白了，眼窝深陷，眼白上全是血丝，龙袍袖口磨起了毛边，露出里面白棉布的里子。他手里捏着一份折子，不是朱慈烺的请罪折，是兵部的捷报，上面写着太子率神机营三千人，于卫河湾伏击清军偏师，阵斩清饶余郡王阿巴泰，救回被掳百姓一万二千余人，随后退守东昌府，据城固守二十日，清军不支撤退。
捷报写得冠冕堂皇，但崇祯看的不是捷报。他看的是跪在地上的儿子。
这个儿子，一个月前抗旨出城，带着三千人跑了三百里，打了两场仗，守了一座城，死了将近两百人，现在回来了，跪在乾清宫的砖地上，等着挨骂。
崇祯看了他很久。殿里很安静，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久到旁边站着的王承恩低着头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后崇祯拍了桌子。
混账！
声音不大，但乾清宫的殿宇高旷，回音嗡嗡地响，像是有人在空旷的屋子里敲了一面鼓。王承恩肩膀抖了一下。
鲁莽！不知轻重！朕让你去通州看周延儒怎么打仗，谁让你私自带兵出城的？谁让你抗旨的？谁让你去守东昌的？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你是储君！是大明的国本！你死在山东，大明就完了！你知不知道？
崇祯的声音越说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都劈了。他从龙椅上站起来，在御案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朱慈烺，手在抖。
朱慈烺低着头，没吭声。
你说话！崇祯吼了一声。
儿臣知罪。朱慈烺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儿臣抗旨出城，擅调兵马，轻蹈险地，罪无可逭。请父皇重罚。
重罚？朕杀了你信不信？崇祯的手指戳着御案上的捷报，纸张被戳得哗啦响，你打了胜仗朕就该不罚了？打了胜仗就能抗旨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大明的规矩？
儿臣知罪。朱慈烺还是这四个字。
崇祯瞪着他，瞪了半晌，忽然转身走到御案后面，拿起一个木匣子，地摔在朱慈烺面前的砖地上。匣子盖摔开了，里面滚出来一颗人头，石灰腌过的，辫子还系着，脸上沾着白色的石灰粉末，但五官还能辨认。石灰的味道冲出来，混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阿巴泰的头。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崇祯的声音低下来了，不吼了，但比吼更沉，你为了这颗头，差点把命搭进去。
朱慈烺看着那颗头，没说话。人头在金砖上滚了半圈，脸朝上，灰白色的眼睛半睁着。他想起卫河湾的雪，想起东昌城墙上的血，想起那些战死的士兵，还有城门口给他塞鸡蛋的老太太，心里堵得慌。
你知不知道，朕接到通州的急报说你带兵出城的时候，手都在抖？崇祯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朕坐在这把椅子上十六年了，李自成打到河南，张献忠搅了半个湖广，鞑子入关抢了五次，朕都没抖过。你出城那天晚上，朕的手抖了一夜。
乾清宫里安静了。
王承恩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殿外的风卷进来一团柳絮，落在金砖上，白白的，像小小的雪片。
朱慈烺跪在那里，低着头。他想说点什么，想说那些百姓被鞑子杀得尸横遍野，想说周延儒假大捷欺君，想说东昌的百姓要是没人守就得全死，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起来。崇祯的声音忽然平了，像是一阵风刮过去之后，什么都没了。
朱慈烺没动。
朕叫你起来。崇祯走回龙椅坐下，声音恢复了平常的疲倦和沙哑，跪着像什么样子。
朱慈烺站起来。膝盖跪麻了，腿有些发软，他活动了一下，站直了身子。棉袍上沾了砖地上的灰。
崇祯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青黑，看着他手上的伤痕，看着他棉袍下面瘦了一圈的身子。看了很久。
罚你三个月俸禄。崇祯说，声音很淡，神机营的协理权收回。给你一个协理军器局的差事，不管兵，不管民，就管打铁。
朱慈烺愣了一下。协理军器局，从五品的闲差，不管兵不管民，就是管兵工厂造武器。这处罚比他预想的轻太多了。他以为至少是禁足东宫、撤掉太子冠服，甚至可能被废储。但崇祯只罚了三个月俸禄，给了他一个管打铁的闲差——他知道，这不是罚，是护着他。内阁那帮文臣天天嚷嚷着太子擅权，让他去军器局管打铁，远离兵权，正好堵那帮人的嘴，也能让他踏踏实实做他想做的事。
谢父皇。他叩了头，额头碰在金砖上，凉的。
别谢朕。崇祯拿起御案上的折子翻了翻，没有看他，朕不是夸你。你抗旨出城，鲁莽行事，差点把命搭进去，这是你的错，你记住了。
朱慈烺没有退下。
父皇。他说，卫河湾加东昌，将士阵亡一百八十四人，带伤的好几百。东昌守城的民丁，也死伤了不少。儿臣请父皇抚恤。
崇祯没说话。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哑的：户部的银子，发俸都不够。朕前些日子让百官捐饷，一个个哭穷，比朕还穷，首辅魏藻德只捐了五百两，还不如一个城外的小地主捐得多。
他顿了顿：这笔抚恤，朕从内帑里挤。名单让曹变蛟报上来，一个都不许漏。战死的，每家五两银子，免三年赋税；受伤的，每家二两，好好养伤。
谢父皇。
周延儒的事，朕自有处置。崇祯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你刚回来，先回去歇着，军器局的事，过几天再去，不用急。
朱慈烺叩了头，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崇祯忽然叫住了他。
慈烺。
他站住了，回头。
崇祯坐在龙椅上，灯光照着他的脸，三十四岁的人，脸上的皱纹像是四十岁的，眉头之间刻着一道深深的竖纹。他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下次再敢抗旨，朕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个油纸包，递给王承恩，王承恩小跑过来递给朱慈烺。油纸包还热着，油浸透了纸，摸在手里温乎。打开一看，是两个肉包子，御膳房刚蒸出来的，面皮白白的，发得暄软，肉馅露出来一点，冒着热气，猪肉大葱的香味钻进鼻子里。
吃吧。崇祯说，声音不自然地偏过脸，瘦成什么样了。你母后和懿安皇后这几天一直在担心你，你去坤宁宫看看吧。
朱慈烺接过油纸包，站在殿门口，看着手里的肉包子，热气从包子里冒出来，扑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肉馅是猪肉大葱的，咸的，油浸到面皮里，香得很，面皮软软的，嚼起来有麦香味。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吃过肉了，通州的凉馒头、卫河湾的硬干粮、东昌城墙上的稀粥，肉包子的味道冲进嘴里，热乎气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站在乾清宫门口，咬着肉包子，眼睛酸了。风从午门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新叶的青气，吹在他脸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两个肉包子都吃完了，油沾在手指上，他在棉袍上擦了擦。
赵安在门外等着，王春也在，手里捧着一件披风，看见太子出来，赶紧迎上去把披风给他披上，是太子往年春天常穿的那件石青色的，针脚密实，王春头天夜里就翻出来晒过了，带着阳光和樟脑的味道。身后，乾清宫的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朱慈烺往东宫走，路过午门的时候，看见周延儒站在午门外面，穿着青布袍子，帽子也歪了，身边没有随从，看起来失魂落魄的，见了朱慈烺，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他对视。朱慈烺知道，崇祯说自有处置，周延儒的首辅位子，怕是坐不长了。
他没理周延儒，径直往东宫走。他现在不想管朝堂上的这些破事，他只想赶紧去军器局，看看马承安之前画的那些燧发枪图样，还有母样标准化的法子，能不能在军器局推行下去。他记得临离开东昌的时候，马承安跟他说，只要给他够多的铁、够多的工匠，三个月就能造出第一批按母样打出来的燧发枪，哑火率能降到半成以下。
他正想着，王承恩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带着点难色，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殿下，您刚回来，有件事奴才得先跟您说一声——军器局那边，现在是工部的陈尚书管着，您去了，怕是……不太好开展。
朱慈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这个协理军器局是个闲差，工部那帮人管了军器局几十年，吃空额、偷铁、造劣质兵器捞钱捞惯了，他一个太子过去管打铁，等于是砸人家的饭碗，人家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他笑了笑，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柳絮落在披风上，白白的一点。
没事。他说，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