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器局在城西南,宣武门内,靠着城墙根。
地方不小,占了整整一条街,围着一圈灰砖墙,墙头上插着碎瓷片防人翻墙,瓷片被长年累月的太阳晒得发白,缺了不少口子。大门是黑漆的,门楣上挂着军器局三个字的匾,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字缺了右下角一块。门口站着两个兵,靠在门柱上打瞌睡,枪杆子斜靠在墙上,枪头锈得发乌,枪托在泥地里磨出了一个圆坑。
崇祯十六年五月初四,朱慈烺带着陈虎和赵安,到了军器局门口。他歇了三天,坤宁宫去看过了,周皇后和懿安皇后拉着他哭了半天,给他塞了一堆吃的用的,他没多待,第四天一早就换了常服出了宫。出门的时候王春追出来塞给他一块粗布手帕,说炉灰大,擦擦汗,他揣在袖袋里就走了。
门口的兵看见来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打了个哈欠,伸出胳膊拦了一下:军器局重地,闲杂人等……
赵安掏出一块腰牌亮了亮。那是崇祯给他的协理军器局的牙牌,铜的,磨得发亮。兵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腰牌,又抬头看了看朱慈烺身上的青布棉袍和腰间的玉带,打了一半的哈欠一下子憋回去了,腰猛地站直,膝盖弯得太急差点崴了脚,声音都打颤:协、协理朱大人到了!小的这就去通报赵公公——
不用通报。朱慈烺摆了摆手,我自己进去看。
他伸手推门。门轴锈死了,吱呀一声怪响,震得门楣上掉下来一缕灰,飘了他一脸。
门里面是个大院子,比他想象的还破。院子中间胡乱堆着一堆铁料,生铁锭、熟铁条、收回来的废铁锅、断了的旧刀枪,乱七八糟堆成一座小山,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不少已经生了锈,红褐的铁锈沾了一层,像干了的血。院子两边是工坊,一排六间,门都敞着,里面黑黢黢的,只有几盏豆大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照不亮几步远,灯烟熏得房梁乌黑发亮,跟刷了一层黑漆似的。
朱慈烺走进第一间工坊。
工坊不大,三面墙靠着工作台,台上摆着铁砧、锤子、钳子、锉刀,墙上挂着风箱和淬火用的木水槽。地上散落着铁屑和炭灰,踩上去沙沙响,鞋底没走几步就全黑了。空气里混着铁锈味、油烟味和一股子闷了很久的汗酸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工坊里有五六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蹲在炉子前拉风箱,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皮子漏风,声音发闷,炉火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脸上一道一道的汗印子,在满是炭灰的脸上冲出白印子。两个年轻工匠在铁砧上锤铁,锤子叮叮当当地响,但打得有气无力,锤子举得低,落得轻,跟挠痒痒似的。还有三个人靠在墙根底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嘴张着,哈喇子流到前襟上,睡得正香。
朱慈烺在门口站了快半炷香的功夫,没人注意到他。锤子叮当响,风箱呼哧响,打盹的人打着呼噜,各干各的,谁也不管谁。
他走到那个拉风箱的老工匠跟前,蹲下来,看了看炉子里的火。火不旺,蓝火苗子有气无力地舔着炉底,铁料烧了半天,只烧得暗红,根本打不动。
这风箱几年了?他开口问。
老工匠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蹲在面前,愣了一下,手上的风箱没停:啊?大人说什么?
风箱,朱慈烺指了指那个呼哧漏气的牛皮风箱,用了几年了?漏风成这样。
老工匠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赵安和腰挎短刀的陈虎,大概是猜到来头不小,赶紧要站起来行礼,蹲久了腿麻,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朱慈烺伸手扶了他一把。回大人的话,这风箱有六七年了,牛皮破了补,补了又破,早该换了。但管事的赵公公说,局里银两紧张,能凑合就凑合,换新的得花钱。
银两紧张。朱慈烺重复了一遍,没说什么,站起来在工坊里转了一圈。
工作台上的工具全旧了。锤子的锤头磨得圆秃秃的,棱角都没了;钳子轴松了,钳口合不拢,夹不住铁;锉刀的齿都磨平了,锉铁跟磨铁似的。铁砧的砧面坑坑洼洼,打了几十年铁,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坑。角落里堆着不少废铁,但好铁料没几块,生铁锭只有五六块,表面粗糙全是气孔,一看就是小土炉炼的劣等货;熟铁条更少,拿起来掰了掰软乎乎的,火候不到家,打菜刀都嫌软,更别说做枪管了。大部分是收回来的废铁锅旧刀枪,回炉的料,杂七杂八堆在角落,锈得不成样子。
他又走了第二间、第三间工坊,情况都差不多。工具旧,铁料差,工匠们一个个面黄肌瘦,没精打采的,不是磨洋工就是打盹,偶尔有干活的也慢吞吞的,像是三天没吃饭。一个年轻工匠在卷枪管,卷了半天铁管也不圆,接缝处焊得歪歪扭扭,铁料在他手里软得像面条。
第四间是组装枪管的工坊。朱慈烺走进去,工作台上摆着十几支半成品枪管,卷好的铁管,还没钻孔打磨。他随手拿起一支,手指顺着管壁摸了一圈,管壁厚薄不匀,有的地方厚得硌手,有的地方薄得发软,稍微用点力就能捏变形。他又拿起另一支,更差,管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卷管的时候铁没烧透焊实,留下的暗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种管子也能用?他问旁边坐着的一个疤脸工匠,四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从眉角拉到下巴,看起来挺凶。
疤脸工匠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很平淡:这个不能用,装药打个三枪就得炸膛,炸不死人也得废半张脸。
那为什么不挑出来回炉?
工匠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大人,挑出来就没几支能用的了。十支管子卷出来,真正合格的也就三支,勉强能用的两支,剩下五支都是这种半好不坏的,打个两三枪可能没事,打多了就炸。赵公公说了,上头催数量催得紧,先凑够数交上去再说,质量的事以后再讲。交不够数,咱们所有人这个月的月钱都扣光。
以后再说。朱慈烺把那支有裂纹的管子轻轻放回工作台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走出工坊,站在院子中间。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五月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暖,但工坊里还是阴沉沉的,窗户开得小,采光差,白天也得点油灯,灯油的烟把四面墙都熏成了黑黄色。
宋应星从最里面第五间工坊走出来。他上个月就被朱慈烺从东昌调回京城了,安排在军器局,一个人占了间小工坊做实验,谁也不理谁也不管。他还是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手上脸上全是黑灰,手里拿着一支燧发枪,是他自己改了三版的原型枪,枪机比军器局造的精细不少,但也就那样,十枪里还是有三枪打不响。
怎么样?宋应星走到他身边,开口问。
比我想的还糟。朱慈烺说。
我半年前来的时候就这样。宋应星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枪递给他,管事太监叫赵德禄,是司礼监派来的,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宋先生,暗地里处处掣肘。我要上好的苏钢他不给,说库房没货;我要两个手艺好的工匠帮我,他说人手不够;我申请换新风箱新锤子,他说没钱。我写的燧发枪改良方案递上去三次,他都压着不报,说什么祖制不可轻改,跟我扯戚继光那时候的老黄历,也不看看戚继光那时候的火器比现在好多少。
朱慈烺接过枪掂了掂,铁管木托,木托被手汗浸得发亮。他扳了扳枪机,弹簧力道不够,击锤打下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劲。
东昌试的母样法子,在这儿推不动?他问。
推不动。宋应星叹了口气,母样得先打一套准铁模,要最好的铁,最好的工匠,精雕细琢打出来,以后所有零件都照着母样做,才能严丝合缝。可这儿的铁料不行,工匠也没心气——一天就两顿杂粮饼,一碗清水汤,连盐都舍不得多放,走路都打晃,能打出什么好铁?手艺是有的,就是没力气,也没心思好好干。
朱慈烺没说话,走到院子中间那堆铁料跟前蹲下来,捡起一块生铁锭看了看,表面粗糙,气孔多,还夹杂着砂石,是最劣等的土铁,拿这种铁造枪,不炸膛才怪。他又捡起一根熟铁条,掰了掰,软得跟铅似的,根本不能用。
账上每个月领多少铁料?他问。
账上写每月领精铁一万二千斤,熟铁八千斤。宋应星压低了声音,实际到手的精铁不到三千斤,熟铁不到两千斤,剩下的全让赵德禄偷出去卖了,运到城外的私人铁铺子,打好菜刀农具卖钱,中饱私囊。账房是他的人,进料、出料、损耗、废品,每一笔都做的假账,对不上,但我一个挂职的主事,管不了账,查不动他。
朱慈烺把那块劣等生铁锭扔回铁堆里,哐当一声响,滚出去老远。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红棕色的铁屑沾在手上。
不急。他说,先看,先摸清楚底细,不着急动手。
他转身走回第一间工坊,走到那个拉风箱的老工匠张福跟前,又蹲了下来。
老师傅,你贵姓?
张福正准备拉风箱,见他又回来了,赶紧要起身,被朱慈烺按住了肩膀:蹲着说,不用多礼。
小的姓张,叫张福,老工匠有些惶恐,在局里干了二十年了,是这儿的老人了。
张师傅。朱慈烺点了点头,指了指风箱,风箱我帮你拉,你教我怎么打铁,行不行?
张福愣住了。旁边锤铁的两个年轻工匠也愣住了,锤子举在半空忘了往下落,墙根底下打盹的三个人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过来,一脸不可思议。一个穿青袍束玉带的大官,蹲在炉子跟前说要帮着拉风箱,还要学打铁?
朱慈烺没等他回答,已经伸手抓住了风箱把手,往前一推往后一拉,呼哧一声响,他拉得不熟练,节奏不对,风一大一小,炉火忽明忽暗,火苗子乱窜,差点把旁边引火的炭点着。张福赶紧在旁边指导:大人您慢点,一推一拉要匀,不能急,对,慢点儿,匀速,手腕别僵——对,就是这样!
朱慈烺放慢了速度,拉了十几下,慢慢找到了节奏,呼——哧——呼——哧,风送得匀了,炉火旺了起来,烧得通红,蓝火苗子稳稳地舔着炉底,铁料放进去没多久就烧得通红透亮。张福用火钳夹出铁料放在铁砧上,拿起小锤点了一下位置,旁边的年轻工匠抡起大锤砸下去,当的一声,火星子四溅,溅在朱慈烺的棉袍上,烧出一个个细小的洞,他也不在意。
大人要不要试试打两下?张福把小锤子递过来。
朱慈烺接过锤子。锤子比他想象的沉多了,锤柄是枣木的,磨得发亮。他握着锤柄,照着张福点的位置砸下去,砸偏了,锤子擦着铁块边缘砸在铁砧上,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都酸了,差点把锤子扔出去。
大人握稳了,看准落点再砸,别用蛮力,用腰劲。张福在旁边说,腰一拧,胳膊带着锤子走,落点才准,力气也省。
朱慈烺活动了一下胳膊,又砸了几下,慢慢找到了感觉,腰一拧,胳膊跟着落锤,当的一声,正好砸在张福点的位置上,铁块被砸扁了一小块。他一口气打了十几下,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后背上的汗一下子就透了中衣,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烧红的铁上,滋啦一声就干了。
赵安和陈虎站在工坊门口看着。赵安是见怪不怪了,在东昌的时候太子就亲自搬砖堵缺口,现在打铁也不稀奇。陈虎是第一次见,愣了半天,他以前见过的官,不管文官武将,都是坐在轿子里让人抬着,下了轿也是背着手看别人干活,动不动就骂人打人,从来没见过蹲在炉子跟前拉风箱打铁的,还被锤子震得龇牙咧嘴。
到了午饭时间,工坊门口敲了一阵破锣,工匠们三三两两地蹲在院子里吃饭。伙食是杂粮饼,玉米面掺高粱面做的,干硬,咬一口掉渣,掉在地上马上就有蚂蚁围上来。配的是一碗清水菜汤,汤里飘着几片烂菜叶,能数得见几滴油花,寡淡得跟刷锅水似的。
朱慈烺拿了一块杂粮饼,端了一碗菜汤,蹲在张福旁边吃。饼子粗得喇嗓子,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喉咙里划得疼。
张福诚惶诚恐,手里的饼都不敢吃了:大人,这饼太粗,您要不……小的去给您买两个白面馒头?
不用。朱慈烺咬了一口饼,嚼着说,在东昌守了二十天城,最后几天一天才三两口粮,稀粥能照见人影,这饼已经算好的了。
张福不知道东昌是什么事,但看这位朱大人说得随意,手上还有磨破的血泡痂和洗不掉的铁屑炭灰,确实不像是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官老爷,也就慢慢放松了,蹲在他旁边啃饼,时不时偷眼看看他。
大人以前打过铁?张福好奇地问。
没有。朱慈烺喝了一口温吞的菜汤,今天是第一次拉风箱,第一次拿锤子。
张福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被烟火熏黄的牙,低头继续啃饼。
朱慈烺蹲在院子里,啃着粗喇的杂粮饼,喝着寡淡的菜汤,看着院子里这些面黄肌瘦的工匠,看着那些生锈的工具、劣质的铁料,还有工坊里冒着黑烟的破炉子。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他心里却凉得很。
这个烂摊子,不是一天两天能收拾的。铁料被偷了,工具坏了,工匠们饿着肚子没心气,账房是赵德禄的人,工部的陈尚书跟赵德禄是同乡,背后还有内阁的人撑腰,牵一发而动全身,急不得。
得先跟工匠们混熟,先摸清楚赵德禄偷铁卖铁的实据,等拿到了把柄,再动手不迟。
他把最后一口杂粮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子,刚要站起来再去拉风箱,就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蟒袍的太监,带着几个小太监,从大门外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脸上油光水滑的,穿着新绸子袍,肚子腆得老高,看见朱慈烺蹲在地上,眼睛眯了眯,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哎哟,这就是协理朱大人吧?奴才赵德禄,给大人请安了。大人怎么第一天来就蹲在地上吃饼?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奴才怠慢了大人呢。
朱慈烺抬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