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二十天,清军真的撤了。
头天夜里他们就开始拔营,帐篷拆了,辎重装车,抢来的金银、妇女、粮食都装在车上,天刚蒙蒙亮,就排着队往北走了,走得很干脆,连大营里的破烂都没收拾,留下满地的箭支、折断的兵器、还有来不及烧的尸体,臭气熏天。
城墙上的士兵一开始还以为是清军的诱敌之计,不敢开城门,一直等到清军的队伍走得看不见影子了,派出去的斥候回来禀报,说清军真的走了,走远了,至少在三十里以外,城里才一下子炸开了锅。
鞑子走了!
我们守住了!
打赢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喊了起来,士兵们把帽子往天上扔,民丁们抱着头蹲在地上哭,百姓们从家里跑出来,在街上又蹦又跳,有人敲锣,有人打鼓,有人把家里藏着的鞭炮拿出来放,噼里啪啦的响声跟过年似的。几个白胡子老汉跪在城墙上,朝着北方磕头,磕得额头都流血了,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守住了……守住了……
杨宁儿站在粥棚边上,看着街上欢呼的百姓,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手里的算盘一声掉在案子上,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二十天,整整二十天,从围城第一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算粮、算盐、熬粥、送姜汤、组织妇女煮绷带,神经绷得紧紧的,现在鞑子一走,那股劲一下子泄了,差点站不住,扶着案子缓了好半天。
陈杏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笑:宁儿姐!我们赢了!我们不用死了!
杨宁儿点了点头,嘴角也露出点笑意,但是很快又收住了,别高兴太早,仗打完了,要做的事还多着呢。战死的弟兄要安葬,受伤的要治,城墙要修,房子被烧坏的要重新盖,地里的荒了的要赶紧补种,粮食盐巴还要接着算,哪一件都不能马虎。
她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也是松快的。活着就好,活着就有盼头。
朱慈烺没跟着百姓一起庆祝。清军一撤,他就带着曹变蛟和王廷臣上了城墙,安排防务:留一千兵守东昌,曹变蛟带着剩下的兵清理战场,掩埋尸体,把清军没带走的兵器粮草都收回来,城墙缺口立刻征调民夫修补,还要派斥候往北打探,确认清军不是假撤退。
忙了整整一天,该安排的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朝廷的圣旨也到了。
传旨的太监是王承恩派来的随行太监,带着几个锦衣卫,捧着明黄的圣旨进了城,城里的百姓都跪在路两边,心里七上八下的,之前听说周阁老参了朱先生一本,说他擅自调兵,不知道皇上是要罚还是要赏。
朱慈烺带着任民育、曹变蛟等人在知府衙门接旨,杨宁儿也在,她是管粮的,也算是有功之人,站在人群后面。
太监展开圣旨,先是训斥,说朱慈烺未得明旨,擅离京畿,私调京营,轻身涉险,语气很重,跪在地上的人都捏了一把汗,曹变蛟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训斥完了,话锋一转,说他卫河湾斩虏酋阿巴泰,解东昌之围,救回被掳百姓十余万,功在社稷,特准回京叙功,所部京营人马即刻班师回朝。
没有封赏,也没有问罪,就是让他回京。
接完旨,传旨太监私下里拉着朱慈烺,压低声音说:殿下,您可不知道,您在东昌打胜仗的消息传到京城,百姓都喊您千岁,周延儒那个假大捷的事也露馅了,皇上气得砸了御书房的茶碗,本来是要奖赏您的,但是内阁那帮老东西死命拦着,说您擅自调兵坏了规矩,皇上也是没办法,只能先让您回京再说,您回去可得小心点,周延儒那帮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朱慈烺点了点头,谢了太监,心里明白。他爹就是这个性子,既想用他,又怕他兵权太大惹出麻烦,加上内阁那帮文臣天天在耳边说太子擅权,肯定对他有猜忌,这次回去,怕是不会太容易。
但他必须回去。他是太子,国本,不能一直待在东昌,京城还有他爹,还有整个朝廷,中原已经乱了,清军随时可能再来,他得回去,想办法把这个烂摊子撑起来。
接下来几天,他忙着安排东昌的善后:任民育继续当东昌知府,马承安带着徒弟留在东昌,继续修枪造火药,按母样造燧发枪,以后东昌的防务就靠他们了;陈虎因为作战勇猛,被提拔为东昌守备,管着五百个兵守城,他还是拎着那根铁撬棍,乐得合不拢嘴,说一定把东昌守好。
粮食、盐巴、武器都留足了,够东昌撑大半年的,还留下了一千老兵帮着守城,只要清军不大举来攻,东昌暂时不会有事。
杨宁儿这些天一直在忙战后的粮务分派,清算府库,给战死的民壮和士兵家属发抚恤,分地给回来的流民,每天忙到半夜,几乎没跟朱慈烺说过几句话。她心里知道这位朱先生不是普通人,曹将军那么傲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京里来的太监对他也客客气气的。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三月末的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城门口挤满了来送行的百姓,拿着鸡蛋、窝头、布鞋,往士兵怀里塞,往朱慈烺的马车上塞,推都推不掉。几个老太太拉着朱慈烺的手,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劲地说先生是我们的大恩人先生要回来看看。
朱慈烺一一谢过百姓,翻身上马,带着三千京营兵马,还有装着阿巴泰首级的木匣子,启程回京。队伍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东昌城的城墙还在,城门口站着黑压压的百姓,还在朝他们挥手。
他走得急,前一天晚上跟任民育和曹变蛟他们商量防务到半夜,回到住处随便收拾了一下东西就睡了,第二天一早就出发,落下了不少零碎。
杨宁儿在他走了之后,带着陈杏去他住的那个小院子收拾东西,想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重要物件,以后有机会让人捎到京城去。屋子里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床上铺着半旧的褥子,桌上放着几本书,还有那个他常用来记事的竹笔——是他自己用竹子削的,笔头都磨圆了,还能用。旁边压着一张纸,是他临走前写的,字很刚劲,写的是守好东昌,等我回来。
杨宁儿拿起那支竹笔,上面被他摸得光滑发亮。她把竹笔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看了看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宁儿姐,这竹笔都旧了,先生肯定不要了,咱们扔了吧?陈杏在旁边收拾东西,随口说。
别扔。杨宁儿摇了摇头,把竹笔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贴身放着,我收着吧,以后他要是回来,再还给他。
风从院子里吹过,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田地里麦苗的清香味。围城二十天,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春天还是来了,地里的荒要赶紧种,日子还要接着过。
她把那张纸条折好,和竹笔放在一起,揣在怀里,转身走出了院子。外面阳光正好,街上已经有百姓在收拾被烧坏的房子,还有人扛着锄头往城外走,准备去补种春小麦,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