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穿一身大红蟒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熏香,进门就笑呵呵地拱手,完全没看见屏风后面还站着两个人。
殿下,老臣叨扰了。他笑得一脸和煦,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方才下面人不懂事,说请殿下过去看戏,竟没说清楚是京里来了旨意,褒奖咱们通州将士杀退鞑子,圣上龙颜大悦,给老臣升了太子太师,这不全靠殿下在后方坐镇?老臣特意过来请殿下过去,一起接旨,也让将士们见见太子威仪。
话说得滴水不漏,眼睛却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朱慈烺手里的剑上,笑了笑:殿下这是要练剑?
坐了一上午,活动活动手脚。朱慈烺把剑放在桌上,神色平静,抬手让座,阁老请坐。王春,上茶。
王春应了一声,慌慌张张地去倒茶。曹变蛟和王廷臣躲在屏风后面,手按在刀柄上,大气都不敢出。
周延儒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漫不经心地说:方才老臣听下面人说,太子殿下派了几个侍卫出城去了?这兵荒马乱的,城外乱得很,万一出点什么事,老臣怎么跟圣上交代?殿下要是想看什么景致,等鞑子退了,老臣陪殿下去,想看什么看什么,何必急在这一时?
来了。
朱慈烺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微微低下头:阁老说的是,是我胡闹了。这不是在城里闷了一个多月,听人说城外的梅花开得好,想着折两枝回来插瓶,没跟阁老打招呼,是我不对。人已经派出去了,等他们回来,我一定责罚他们。
他今年才十六岁,平日里话不多,在周延儒眼里就是个没经过事的少年太子,这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做出来,竟真有几分少年人偷跑出去玩被长辈抓住的窘迫。周延儒盯着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破绽,又笑了:原来如此,年轻人喜欢这些花啊草啊的,正常。只是现在城外危险,下次可不许了。
知道了,多谢阁老提醒。朱慈烺乖乖应着。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戏文怎么样、京里有什么消息、城里粮草够不够,周延儒旁敲侧击了半天,什么都没问出来,朱慈烺要么答得滴水不漏,要么就装作不懂少年心性应付过去,一杯茶喝完,周延儒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又站住,回过头,笑着说:殿下,老臣多说一句,这兵凶战危的,不是殿下该管的事。您是国本,安安稳稳在城里待着,等鞑子退了,咱们风风光光回京城,比什么都强。不该问的事别问,不该管的事别管,您说是不是?
阁老说的是。朱慈烺点头,一脸受教的样子。
周延儒满意地走了。
他的脚步声刚出院子,曹变蛟和王廷臣就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曹变蛟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这老匹夫!摆明了是把殿下看起来了!什么赏梅,什么不该管的事,他就是怕咱们出去坏了他的好事!
王廷臣脸色也不好看:殿下,他既然起了疑心,肯定会派人盯着行辕,咱们再想出去就难了。
朱慈烺没说话,走到窗边掀开帘子看了看,果然看见院门口多了十几个陌生的兵,穿着周延儒督标营的号衣,名义上是保护太子,实际上就是监视。
他越拦着,越说明城外的事比我们想的还严重。朱慈烺放下帘子,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又找了个旧风帽,换衣服,跟我出城。
殿下!王廷臣吓了一跳,现在周延儒盯着呢,怎么出去?
后门有个狗洞,平时下人们倒泔水用的,能钻出去。朱慈烺已经开始解蟒袍的扣子,赵安,你去换身便装,带两个可靠的人,不要带刀,拿上绳子和铁锹。
赵安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准备。
曹变蛟和王廷臣还要劝,朱慈烺摆了摆手:别说了。光听赵安说,我心里不踏实,我得亲自去看看。你们两个留在行辕里,该准备的准备着,等我回来。记住,不管谁问,就说我染了风寒,在屋里躺着,不见客。
他换上棉袍,戴上风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户人家书生,脸上抹了点灰,连王春都差点认不出来。四个人从后门的狗洞钻出去,绕了大半个城,从西边一个无人把守的水门溜出了城。
城外的雪还没化,踩在上面咯吱响。
天还是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路边的麦田全荒了,去年的麦茬子冻在地里,黑糊糊的一片。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了烟柱,不是炊烟,是烧房子的烟,焦糊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臭味。
越往张家湾走,路边的尸体越多。有男人的,有女人的,还有孩子的,都冻硬了,横七竖八倒在雪地里,有的被野狗啃得只剩一半,露着白森森的骨头。赵安走在前面,脸绷得紧紧的,一句话不说。
朱慈烺没说话。
那些模糊的片段又在他脑子里闪,死人,好多死人,跟眼前的景象叠在一起,他胃里翻涌,强压着没吐出来。他好像见过比这更惨的,整个城都是死人,血流成河,可是具体是什么时候在哪,他想不起来了,只有那种喘不上气的压抑感,堵在胸口。
张家湾到了。
整个村子全烧光了,房梁倒在地上,还冒着烟,雪被火烤化了,混着黑灰和血,冻成一层黑红色的冰。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七八具男尸,都是村里的壮丁,绳子勒在脖子上,舌头伸得老长,冻得硬邦邦的。
井边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破棉袄,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一动不动,早就冻硬了。孩子的小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冻得跟石头似的。朱慈烺走过去,伸手探了探老太太的鼻息,早就没气了。他蹲下来,想把孩子从她怀里抱出来,老太太的手抱得太紧,冻硬了,掰都掰不开。
赵安抹了把眼泪,拿铁锹在旁边挖了个坑。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锹下去只能挖个白印,几个人挖了半个时辰,才挖出来两个浅坑。他们把老太太和孩子放进去,又把槐树上的人放下来,还有路边能找到的尸首,一共二十七具,都埋在了村后面的高岗上。
朱慈烺的手磨破了,血渗出来,沾在铁锹把上,凉丝丝的,他没觉得疼。
埋完人的时候,从村后面破庙里走出来一个老头,头发胡子全白了,穿着一件破得露棉花的袍子,看见他们,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跑。
老人家,别跑,我们不是鞑子。赵安喊住他。
老头站住,回过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们半天,才颤颤巍巍走过来,看见新堆的坟堆,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给朱慈烺磕了个头: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朱慈烺把他扶起来:老人家,村里就剩你一个了?
老头点点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冻在脸上,结成冰碴子:鞑子前天来的,抢粮食,抢女人,男人敢反抗的就杀,房子全烧了。我躲在庙后面的枯井里,才躲过一劫。
城上的兵呢?他们没看见?朱慈烺问。
看见有什么用?老头冷笑一声,声音里全是绝望,我们逃到城门口,跪着求他们开门,城上的人说周阁老有令,开城门者斩,我们再靠近就放箭!我亲眼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媳妇,抱着刚满月的娃,跪在城门口哭,被一箭射穿了肩膀,倒在雪地里,被拖走了……
他指着通州城的方向,手都在抖:那些当官的,在城里喝酒看戏,我们在城外被鞑子杀,他们不管啊!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八了,从万历爷那时候起,一年比一年苦,辽饷剿饷练饷,交了一遍又一遍,地里打的粮全交了税都不够,现在鞑子来了,他们连门都不开……
他抓住朱慈烺的袖子,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公子,你是城里来的吧?你能不能给当官的带句话?就说老百姓活不下去了,给我们一条活路行不行?就当是积德了……
朱慈烺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大概有二两多重,塞在老头手里:老人家,你找个地方躲躲,鞑子很快就会走的。
老头捧着银子,哭得说不出话,又要给他磕头,朱慈烺扶住他,转身就走。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一句话都没说。朱慈烺走在最前面,手插在袖袋里,紧紧攥着那个从老太太身边捡来的长命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已经被烟熏黑了,硌得他手心生疼。
那些模糊的片段越来越清晰,他好像看见更多的死人,更多的火,京城破了,皇帝死了,所有人都死了,留着辫子的兵骑着马在城里杀人放火,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叫声,响成一片。他咬着牙,把那些片段压下去——不管那梦是真是假,他绝不能让眼前这一切,变成梦里的样子。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四个人还是从水门溜进来,绕回行辕后门,曹变蛟和王廷臣正在后门着急得转圈,看见他们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进了密室,关上门,朱慈烺把风帽摘下来,棉袍上的冰碴子融化了,湿了一片。他没顾得上换衣服,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卫河湾的位置。
鞑子的偏师,一共一千两百人,押着一万多被掳的百姓,还有两千多石粮食,几百头牲口,现在就在卫河湾扎营。他的声音很哑,但是异常坚定,周延儒不会出兵的,他要继续报他的大捷,继续喝他的酒,看他的戏。我们去。
曹变蛟眼睛一下子亮了,王廷臣却皱起了眉:殿下,我们手里只有三千人,鞑子是骑兵,真打起来,我们没把握。而且周延儒盯着呢,我们怎么把兵带出去?
三千人够了。朱慈烺说,阿巴泰打了一路,抢了太多东西,带着那么多百姓,走不快,也防备松懈。卫河湾那个地方我看过地形,三面环河,只有南面是冰河,适合伏击。我们夜里出发,天亮之前摸到营外,三面埋伏,等他们早上做饭炊烟最浓的时候打,先打马,再打带兵的,救出百姓就走,不跟他们纠缠。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两个人:我算过了,三打一,地形有利,突袭,胜算在七成以上。
曹变蛟一拍大腿:干!末将愿当前锋!
王廷臣还是稳重:那粮草、弹药、城门呢?周延儒那边怎么交代?
每人带三天干粮,三十发弹药,不要重装备,轻装简行。朱慈烺说,南门守将常进,是曹将军当年在辽东的老部下,我已经让赵安去打过招呼了,他会放我们出去。周延儒那边,就说我去京郊的潭柘寺为父皇祈福,三天就回来,他不会起疑心——他巴不得我不在城里碍他的事。
打赢了固然很好?打输了怎么办?王廷臣盯着朱慈烺的眼睛。
打输了,朱慈烺沉默了一下,我跟你们一起死,不连累任何人。
打赢了,他拿起桌上那柄戒急用忍的剑,拔剑出鞘,剑锋映着烛火,冷得像冰,所有罪名我一个人担着,跟你们没关系,跟弟兄们也没关系。
密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曹变蛟和王廷臣对视一眼,同时单膝跪地,抱拳:末将等,愿随殿下赴死!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赵安急促的敲门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慌意:殿下!不好了!
朱慈烺心里一沉,走过去打开门:怎么了?
赵安脸色煞白,喘着气说:周延儒的督标营,把行辕前后门全围了!常进将军那边传来消息,周延儒下了令,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许出城,违者斩!还说……还说太子殿下染了风寒,从今天起,行辕里的人不许随便进出,要给殿下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