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假的。
赵安一身泥浆冲进二堂,膝盖砸在冻硬的砖地上,闷响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块:武清卫根本没打过仗!鞑子游骑离通州不到二十里,三个村子烧光了,树上挂的都是尸首!
朱慈烺捏着塘报的手指一下子白了。
桌上那份周延儒刚递上来的报捷文书还飘着新墨的味道,斩获首级八十七颗,敌酋胆寒,已败退百里十几个字端端正正,字里行间全是喜气。隔壁大帐隐隐约约飘来昆曲的调子,《牡丹亭》正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旦角的嗓子婉转得能滴出水来,混着酒香和女人的笑,一阵阵飘过来。
四十天了。
十几万大军缩在通州城里,看戏的看戏,赌钱的赌钱,城门口的兵连枪都锈得拔不出来,城外的百姓被清兵劫掠了四十天。
他三年前大病过一场,高烧烧了七天七夜,太医院院正都摇了头,说预备后事吧,宫里连梓宫都开始打了,谁知道他又硬生生挺了过来。醒了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爱跟着讲官读朱子注释,天天抱着《农政全书》《纪效新书》翻,说的话有时候也奇奇怪怪的,身边的人只当他是大病烧坏了性子,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模模糊糊的片段总在他脑子里转——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有亮得晃眼的灯,有跑得飞快的铁盒子,地里的粮食多到吃不完,人人都能穿上暖和的衣裳。他想不真切,只当是烧糊涂了做的一场长梦,日子久了,连那些片段也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些说不上来的直觉。
就像现在。
他看到那份塘报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这种把戏他好像见过很多次,当官的说着漂亮话,死的全是老百姓。他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只是后背一阵阵发紧,所以才瞒着周延儒,派了赵安带两个亲兵出城去看。
果然是假的。
殿下,赵安的额头磕在砖地上,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武清卫的兵全躲在堡子里不敢出来,鞑子只有几百游骑,就在村子外面杀人放火,他们连箭都不敢放一支。张家湾最惨,全烧光了,属下看到一个老太太抱着死孩子坐在井边,冻硬了都没松手,水井里全是尸首,水都红了。我们回来的时候,还有几个活着的百姓跪在城门口求救,城上的兵说再靠近就放箭……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屋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火星子偶尔噼啪响一声,朱慈烺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袖袋里那支自己削的竹笔被他捏得发烫,笔杆磨得发亮,是他病好之后削的,天天揣在身上,看兵书看农书的时候随手记两笔——他总觉得脑子里那些模模糊糊的东西很重要,怕忘了,就记下来,记了厚厚一本子,翻的时候大多也看不懂自己写的是什么,只是凭着直觉记。
周延儒知道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阁老……阁老应该知道,赵安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泪,我们回来的时候,看见武清卫的人抬着箱子进了周阁老的行辕,箱子沉得很,压得马都直晃悠。
朱慈烺没说话。
他其实早就该想到的。周延儒是什么人?首辅,状元出身,写得一手好文章,父皇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赐他蟒玉,给他尚方宝剑,让他督师天下勤王兵马,指望他能把清兵赶出去。结果呢?他到了通州就不敢走了,天天在城里饮酒看戏,天天往京城报捷,今天斩敌多少,明天收复哪里,骗得宫里那位还以为真的打了胜仗,接连下旨褒奖。
他脑子里又闪过那些模模糊糊的碎片——血流成河,城破了,皇帝死了,白颜色的布,歪脖子的树……他猛地摇了摇头,把那些碎片甩出去,头疼得厉害。具体是怎么回事,他记不清了,只知道再这么下去,是要亡国的。
不能等了。
去,把曹变蛟和王廷臣请来。他把塘报揉成一团,扔在炭火盆里,纸一下子烧着了,火苗舔着黑字,很快就成了灰。不要声张,从后门进来,别让周延儒的人看见。
赵安爬起来,抹了把脸,转身就往外跑。
等等。朱慈烺叫住他。
赵安站住。
带几个可靠的人,去城门口看看,那些逃到城门口的百姓,能放进来几个就放进来几个,给点热粥,别让城上的兵再射了。朱慈烺顿了顿,出了事我担着。
赵安眼睛一红,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屋里只剩下朱慈烺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掀开棉帘子一角往外看。雪已经停了,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城门口方向隐约能看见烟柱,不知道是哪个村子又在烧。风刮过屋檐,呜呜地响,像人在哭。
他摸了摸袖袋里的竹笔,指尖冰凉。
他不是没想过后果。他是太子,国本,擅自调动兵马,擅自带兵出城,打输了是死,打赢了也是抗旨,周延儒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参他。可是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城外的百姓就死光了。那些模糊的梦里,他见过太多死人,堆得跟山似的,野狗啃着人骨头,易子而食,析骨而炊,每次想到那些画面,他就喘不上气来。他不知道那梦是真是假,他只知道,他现在能救一个是一个。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春,他从小跟着的伴当,脸色煞白地跑进来:殿下,周阁老派人来了,说……说请您过去看戏,说新排了《邯郸记》,专门给您留了上座,还说……还说京里来了旨意,要给阁老庆功,请您务必过去。
朱慈烺放下棉帘子,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他说,你去回一声,就说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王春应声去了。
朱慈烺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写满了歪歪扭扭字迹的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凭着模糊记忆画的一个枪机的图,画了改改了画,怎么都不对,他只记得不用火绳,一扣就能响,雨天也能用,具体怎么做,他想不起来了。他把小册子揣进怀里,又把墙上挂着的那柄短剑摘下来,这是父皇赐给他的,剑鞘上刻着戒急用忍四个字。
他拔剑出鞘,剑锋冷得像冰,映着他的脸。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曹变蛟和王廷臣来了,两个人身上都带着寒气,进门就抱拳,刚要说话——
殿下!王春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跟纸一样,声音都变了调,周……周阁老亲自来了!已经进了二堂院子,说……说有要事跟殿下商议!
曹变蛟和王廷臣脸色骤变。
朱慈烺把剑插回鞘里,神色不变。
来得正好。他说,请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