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外面响起几声吆喝。
“走啊,我带你们吃粤菜。”
汤升鸣回来了,他喊了几嗓子,一百多人一窝蜂似的冲了出来,直奔酒楼。
大日如蒸,鸣蝉聒噪,对于这些即将走向战场的他们来说,这是值得回味一生的惬意时光。
酒楼门面装修颇有派头,即便汤升鸣提前预约,酒楼掌柜面对一百多名军官时,依然接待的战战兢兢,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酒过三巡,唐伯仁端起酒杯大喊道:“耽误兄弟们出发了,我自罚三杯,在这儿跟兄弟们赔罪了!”
“放屁,你小子纯粹就是想混酒喝!”
“哈哈哈哈~”
“就是,这理由不成立,给兄弟们换一个!”
酒楼里顿时变得闹哄哄的,唐伯仁心中一热。
临近结束,唐伯仁下楼预定路上食物,却看到王本峥叼着牙签站在柜台边。
“结账!”
王本峥说完,随意的将嘴里的牙签吐在柜台上。
他说话带出的酒气又腥又臭,站在柜台后的经理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前几天脸上刚挨过当兵的一巴掌,脸上巴掌印子还没有彻底消散。
酒楼经理心底已经把这群兵痞和掌柜骂了八百遍,脸上却挤出笑容:“军爷,一共三百一十二块,您付……”
“嘿,老子们来你这吃饭,是看得起你这破店!知道三百现大洋是多少钱嘛?”
王本峥越说越生气,不等经理辩解,一把抓过经理领带向后拉,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担在柜台上。
经理嘴上不停求饶,心中暗暗叫苦。这青浦还是头两年出来的学生好,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各个眼睛炯炯有神,行为上透着正气。
现在名气太大,什么鸟都引来了。
吃拿卡要这些旧军人的创收绝活,现在军校生也会了。尤其他们就要离开了,更是再无顾忌。
一楼柜台的吵闹并没有吸引坐在一楼同学的目光,仿佛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汤升鸣听到一楼的异动,“咚咚咚”走下楼。
注意到汤升鸣眉毛轻蹙,王本峥连忙解释道:“四爷,我过来结账,你猜怎么着,这黑店居然敢要三百块!”
汤升鸣家里有三个哥哥,他排行老四,人称四爷。
“聒噪!这一桌就得二十块,你以为老子是随便找地方糊弄你们?”
汤升鸣一脸的无语,脑子里闪过几道嬉笑声:“哎你听说了没,汤升鸣为了省三百块的饭钱居然安排人闹事......”
汤升鸣越想越觉得脸红臊得慌,默不作声付钱喊上人就往外走,这事若是让另几方势力的二代知道,自己就不用活了。
“啊?只一顿饭,好几亩上好水田就吃没了?”王本峥也知道会花不少钱,但当他把钱与土地联系起来的时候,还是禁不住一阵阵肉痛。
王本峥如此做派,周围同学却见怪不怪。
经理弯腰赔笑送客,对少付了十二块的事绝口不提。
唐伯仁默默掏出两张印着红色建筑储蓄券,拍在柜台上,储蓄券背面印着一百元的面额。
这是原身藏在身上,时刻准备给汤升鸣兜底用的。原身来的时候带了整整两千银元,兑换成了本地银行的储蓄券。
此时夏国到处都是外国银行和本地银行发行的储蓄券,这些储蓄券换了地方大多不能流通,只能在本地使用,这是唐伯仁想直接花掉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向同学们道歉,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以后打仗陷入危险,或许有人愿意拉兄弟一把。
经理下意识举起双手挡在身前,身体害怕的紧贴在身后的墙上。
“做些方便携带的肉菜,明早给我们送到黄沙火车站。”
经理从两手缝隙之间偷瞄,看了数个呼吸才缓缓放下双手。
“军爷您有什么要求吗?”
“你们看着弄,火车上吃。”
两百大洋是很大一笔钱,但是现在,他已经不是前世那个社畜。
唐伯仁心底默默喊了一声那句前世羡慕了很久的话:俺颇有家资!
见军官们终于走远,经理才敢小声嘀咕:“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微风轻拂,为夜晚的羊城送来一丝凉爽。
路旁昏黄的路灯下,跪坐着许多衣着破破烂烂的人,不停地哀求,希望唤起路上那排官兵心中一丝的怜悯。
人群中很少有小孩子和年轻女人,因为这些人能换钱。
汤升鸣一行人离开城市主干道后,乞丐更多了,没有灯光照拂,黑暗中人影攒动,仿佛鬼影丛丛。
唐伯仁满身衣兜翻了个遍,发现自己居然一个子都没留,心中一阵懊恼,该留点的,哪怕手里拿点剩饭也好。
马路边,巡警挥舞着木棍,一棍打在小乞丐肩头,发出一声闷响,怀里的粗瓷碗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不敢捡,只顾往巷子里缩。
汤升鸣笑嘻嘻道:“你知道昨晚林姑娘把你带回客房的时候,发生了啥事吗?”
“我哪知道!”
“嘿嘿,昨夜林家老爷见闺女带回来个昏迷不醒男人,暴跳如雷。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他林立诚还没死,用不着她自己出去找男人。”
“你那小媳妇也是个有本事的,不卑不亢的解释经过,安排人给你请医生,备药备解酒汤,端的是贤惠无比。”
唐伯仁推了他一把,“你别胡说......”
“可惜家世太差,配不上你。”
唐伯仁:?
莫非,我也是豪门?
或许是身体需要抚平灵魂上的疲惫,回宿舍后唐伯仁暗自感叹一声沾床就睡,甚至来不及捋一捋自己今天的境遇。
真是漫长的一天!
......
十三行地区,义和行。
林立诚拿着茶倚在二楼窗边,大厅里女儿正在算账,账本一页页翻过,算盘劈啪乱响,那专注神态与他去世的父亲一模一样。
林立诚默默叹了口气,可惜是个女儿。
他怕女儿再见躺着进门那青年,多出些不必要的纠葛,于是清晨借口商行有生意骗女儿一起到了商行。
管家鬼鬼祟祟叫开后门,轻声摸上二楼。
大小姐嫌上下楼浪费时间,总在一楼算账经营,后门恰好避开她的视线。
“老爷,不好了。”管家小声对林立诚汇报。
管家将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林立诚听得直皱眉头。
“你是说那俩人身份可能不一般?”
管家重重点头。
“昨夜大小姐带回来那个年轻人身上洋装,看手艺应该是潘氏洋服的,就是为中山先生缝制海陆军大元帅服那家,那一身衣服80块大洋。我跟着老东家迎来送往25年,绝对不会看错。
“但是昨夜跟来、早上又过来的那个青年,身上衣服料子我别说看懂,见都没见过,工艺精湛,不像是咱羊城的手艺能有的水平。”
“你是说......”林立诚卡壳似的顿了一阵,转头盯着管家。
“那个青年气度不凡,只怕非富即贵,绝非凡人。”管家微微叹气,“若是为大小姐挡那一下的是这位就好了,哪里还会有这么多误会。”
“你......你......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干什么!”林立诚面色发白,额头竟急出来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青年临走前撂下的狠话,他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渗人。
“快,去青浦那边打听一下那俩人的底细,尤其是气度不凡那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