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办公室内,听到手下汇报白坤已经带人离开,方伯雄长舒了一口气,神情却有些迷茫。
心绪复杂的不只是校方,国民政府的首脑们亦是如此,只因羊城国民政府此时形势实在过于微妙。
北伐军在湘南荆楚战场鏖战三个月,几乎消灭了军阀吴子孚的北洋军主力,兵威赫赫。前线形势一片大好,北伐军四个主力军之间利益纷争却愈演愈烈。
桂系第七军,在两湘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打下来的地盘最后却全都落到第八军汤升知手中。
战胜吴子孚后,汤升知手握湘南荆楚两省十万大军,志得意满。各方势力竞相拉拢,一时风光无两!
同时,他也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他才37岁,对于人均寿命只有35岁的此时夏国,37岁已经活过了平均数,可对于一个执掌大权的军阀来说,他还年轻。
实在是太年轻!
年轻到常凯申不顾既定的作战计划,也要带其他几个军开辟豫章战场,谋求战功和威望。
......
唐伯仁目视着白坤离去,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此人睚眦必报,叔叔实力强劲又小心眼,自己逃得过初一,未必逃得过十五。
而青浦身份又不是什么护身符,即便白坤不报复,初级军官牺牲在战场上比比皆是。自己两世为人,总不能早早扑街吧。
汤升鸣见唐伯仁发愣,走过去拍拍他肩膀道:“别看了,你怕他个鸟,有咱哥在,他算个屁!”
唐伯仁:????
“你这什么表情,怎么还不信我!咱们第八军手里待处置的俘虏超过八万,这可都是些老兵,沔州兵工厂也在我们手上,随时都可能扩编,将来谁强谁弱还未可知!”
唐伯仁很无语,那么吊你刚才为什么怂了......
那就更不对了!
他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既然汤升知这么强大,为什么在近代史上籍籍无名,甚至连中原大战都掺不上一脚。
不管是哪种答案,都意味着危险。
汤升鸣以为自己的消息惊呆了唐伯仁,搂着他脖子边走边解释道:“毕竟吴子孚带来的北洋兵就有十几万,不用惊奇。”
“刚才干得漂亮,白坤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打小就是我闯祸来你背锅,我惹事你挨揍,这次我就是撒泼打滚也得让咱哥安排好你。下次见面,绝对不让你低白坤一头。”
好好好,真是苦了原身那倒霉孩子。
这汤升鸣祖上是曾剃头手下湘军旧将,官至粤西提督。
他父亲更是被人称为汤半城,后来由商入仕,辛亥革命前曾任省盐务署署长,革命后则摇身一变成了省实业司司长。
父祖两代攒下了丰厚的家底。
他长兄是湘南军界翘楚,现任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军长,北伐军前敌总指挥。
这唐伯仁一比可就惨多了。
祖父跟着汤家祖上当兵打仗,父亲给汤家少爷伴读、陪着经商,现在又轮到他给汤升鸣当狗腿子了。
狗腿子就罢了,还是祖传的......
怎一个惨字了得。
唐伯仁随口回应道:“谢谢鸣哥!我也没什么大理想,你去哪我就去哪!”
这要是给自己放出去,指不定哪天又凉了,打仗时候还有哪里会比这小少爷身边更安全?
汤升鸣还在专心画饼,操场远处树林后又涌出来一群人,气势汹汹,领头一人甚至比唐伯仁还要壮硕,树底下一名敦实的青年抱着双臂,面无表情。
唐伯仁惊了!
又来?
前身到底招惹了多少人?
“兄弟们,我想死你们了!”汤升鸣隔着小半操场就张开双臂,嚎了起来。
领头大汉同汤升鸣挥挥手,却绕过去在唐伯仁身上一阵乱摸,疑惑问道:“你咋没挨揍呢?”
友军?
这踏马的居然是友军?
友军能说出来这样的话??
唐伯仁满头黑线。
壮硕青年叫罗同,原主湘南师范附小时的同学,同原身性格身形相似,两人不打不相识。
他身后还绰着两人,瘦削古代书生模样的青年叫柳玉城,另一个是自家佃户之子。
好家伙,挂件带着挂件。
大概是看到操场上没有桂系学员的身影,后方的人群干脆停在操场边树林的阴影里,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起了天。
“兄弟们,晚上请大家吃粤菜,你们在此地不要走动,安心等待我的召唤!”
汤升鸣随口画了个饼,追着方伯雄的方向离去,消失在众人殷切期待的目光中。
一道突兀声音响起,打断了同学们对粤菜的期待和讨论。
“考试成绩从开学烂到结业,真是个废物!整天就知道招惹是非,让我们这些同学给你擦屁股!”这声音贱兮兮的,很耳熟。
众人情绪顿时一冷,纷纷看向埋在人堆里的王本峥,唐伯仁也侧身看着声音发出的方向。
太矮,根本看不到!
“谁说老子坏话,藏头露尾的!”
人群不自觉地渐渐让开,露出来一个黝黑的矮壮青年,这小子叫王本峥,一直跟唐伯仁不对付。
他模样还算周正,但这个嘴是真的臭。
唐伯仁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他说的都对......
唐伯仁下巴微抬,不屑的吐出几个字:“谁裤裆没拉紧,漏出来这么个玩意。”
“哈哈哈哈。”
一群人愣了下,然后爆发出欢乐的笑声,不知谁起的头,一众学生纷纷起哄,又有乐子可看了。
“王本峥,咱可是整个四期综合成绩前五十,咱可别丢份儿啊。”
“干这个没脑子的莽夫,唐伯仁动手的科目成绩不如你,理论成绩垫底,以后肯定没有你升迁快,别怕!”
“就是就是,兄弟们给你加油,以后他得给你敬礼。”
王本峥愈发得意,继续骂道:“唐伯仁,要不是为了等你,我们已经坐上火车直奔江夏前线,你对得起我们吗!”
此话一出,原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们,看唐伯仁的目光中纷纷染上一层审视味道。
大家在青浦吃了半年咸菜白饭,早就受够了。
哪个不想尽早下连队,升职加薪,大鱼大肉。
而且,军官的位置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先到先得。
耽误时间,可不就是耽误大家的前程。
唐伯仁辩解的话卡在嘴里,却难以说出口。
一切的辩解在群体的利益面前,都会显得苍白无力,何况这次确实是他的锅。
“确实对不起大家,退钱!”唐伯仁哈哈一笑,耸肩双手外摊:“兄弟们路上的伙食我包了。”
“汤少爷说了,前线还在打围城战,打完才会整编让我们下连队,兄弟们别急。倒是某人,就这么迫不及待?”
不等他争辩,唐伯仁转身指着大门口道:“三民主义对你来说就只是个向上爬的工具吗?去门口认真读两遍那里的对联吧。”
“你!你!”
王本峥指着唐伯仁,气的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如同猪肝。
同后世历经网络荼毒的键盘侠对喷,真是自寻死路。
根本不给他恢复理智、组织语言的机会,唐伯仁朝周围同学拱了拱手:“劳驾众位兄弟们赶来相助,晚上一定向兄弟们好好赔罪。”
没了架打,又没了乐子,学生们纷纷散去。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