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歌语气笃定,给出明确承诺:
“我军军纪,降者不杀。这不是我个人的规矩,是大唐陛下定下的军令。
“当初高句丽盖苏文负隅顽抗、拒不归降,兵败被擒之后才被赐死。
“只要你家大王主动开城归降,安分守己,性命绝对无忧。
“这是我唯一的承诺,也是最后的底线。”
高泰植听完,双手郑重接过木匣,起身对着苏长歌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下官必定将大都督的每一句话,一字不差带回王城,如实禀报我家大王。”
苏长歌最后下达通牒:“你再替我带一句原话。
“明日下午之前,若是泗沘城门不开、拒不归降,我立刻下令全军攻城。
“机会仅此一次,让你们大王自己斟酌决断。”
高泰植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大帐,快步离开唐军营地。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变暗,他翻身上马,将木匣紧紧贴在胸口,策马疾驰,一路直奔泗沘南门回城复命。
高泰植赶回王城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他没有回府休整,第一时间入宫复命。
百济王独自在偏殿等候,屏退了所有侍从,殿内没有外人。
高泰植将木匣奉上,把苏长歌的所有原话、所有条件全部如实转述,没有增减半个字。
当他说到三城不够的时候,百济王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等他说完最后那句明日下午不开城便即刻攻城的通牒后,百济王的手指在桌案上反复摩挲,久久沉默,全程没有开口说话。
高泰植等候许久,轻声请示:“大王,是否即刻召集朝中重臣入宫议事,商讨对策?”
百济王淡淡开口:“不用,你先退下吧。”
高泰植躬身退离,偏殿之内只剩百济王一人独坐。
他没有翻看书信,也没有传唤任何人,就静静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心里反复权衡战局利弊。
入夜之后,百济王独自前往书房,书房大门虚掩,透出微光。
两名内侍守在门外,不敢出声打扰。
书房里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研磨笔墨的轻微动静,全程安静无比,无人进出、无人传唤。
夜深之后,书房烛光愈发显眼,窗纸上映着百济王静坐的侧影,许久不动,偶尔轻微挪动,像是在翻看文书、思索对策。
烛火摇曳不定,人影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烛芯燃尽,火光缓缓熄灭,窗纸上的人影也随之消失。
后半夜,书房大门打开,百济王缓步走出。
他在门口驻足片刻,对着值守内侍开口吩咐:“重新点灯,换一支新蜡烛。”
内侍领命入内更换烛火,百济王转身沿着廊道缓步走远,脚步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一场关乎百济国运的抉择,压得他彻夜难眠、进退两难。
次日清晨,百济王没有上朝理政,也没有召见任何文武大臣,彻底搁置了所有朝政事务。
宫中送来的早膳,他一口未动、原封退回,全程只喝了一碗清粥垫腹。
伺候的内侍都能看出来,百济王心绪极差、脸色暗沉。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做事,没有一个人敢多嘴问话、不敢有半点差错。
将近辰时,百济王终于开口传令,让人去传唤世子扶余义,到偏殿见面议事。
世子扶余义是百济王长子,时年二十四岁。
此刻他正在自家院内打理新得的马驹,接到传召之后,立刻放下手中缰绳,随手披上一件外袍,快速赶往偏殿。
走进偏殿,扶余义看到百济王独自坐在窗边,桌案上空空如也,没有文书、没有茶水,就孤身静坐,神色凝重。
扶余义上前躬身行礼:“父王传召孩儿,可是有要事吩咐?”
百济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说话。”
扶余义依言落座,父子二人隔着空桌相对而坐。
百济王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直接切入正题。
“昨日我派礼曹判书高泰植前往唐军大营议和,这件事你应该知道了。”
扶余义说:“孩儿知晓,听闻礼曹判书昨夜回宫复命,归来极晚。”
百济王说:“唐军那边驳回了我们的求和条件,说三座城池远远不够,唯一的要求,就是我们彻底开城投降。”
扶余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父亲,等候下文。
百济王继续说道:“对方还给我们下了最后通牒,明日下午之前,若是拒不打开城门归降,唐军立刻全军攻城,没有任何缓冲余地。”
扶余义抬头询问:“那父王如今心中,可有决断?”
百济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儿子:“你怎么看?你说说你的想法。”
扶余义沉吟片刻,认真开口回话:“父王若是想听假话,孩儿可以说死守王城、誓死报国,与百济共存亡。
“若是想听真话,孩儿劝父王,直接开城投降。”
百济王神色平静,没有动怒,也没有打断,耐心听着儿子继续诉说。
扶余义直言道:“高句丽国力远胜我百济,兵力强盛、战将如云。
“渊盖苏文更是一代名将,坐拥坚城平壤,最后依旧被唐军攻破覆灭。
“连平壤大城都挡不住唐军攻势,我们小小的泗沘城,根本撑不了多久。
“现在主动开城归降,唐军有言在先,可以保全王室所有人的性命。
“若是等到城破兵败、敌军入城,到时候我们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生死全系他人一念之间。”
百济王看着他,沉声问道:“你是怕了?怕唐军攻城厮杀?”
扶余义坦然回话:“孩儿确实畏惧唐军兵锋,但我更怕的是城破之后的内乱。
“如今城中军民还能同心死守,是因为还有一丝希望。
“一旦粮草耗尽、城墙破损,守军军心必然溃散,到时候不用唐军攻城,城内乱兵、饥民就会自行作乱,届时生灵涂炭、王室危亡,局面彻底无法收拾。”
百济王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
“开城投降,我们父子、宗室大臣都能活命,躲过灭族大祸。
“可你有没有想过,百济立国数百年,基业代代相传,到我这一代彻底亡国,我就是百济的亡国之君,千秋之后,只会沦为世人笑柄。”
扶余义语气坚定,直白回话:“沦为笑柄,也好过宗室灭族、举国殉国。活着,才有一切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