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余义这句话说得太过直白,百济王眉头微微皱起,偏殿之内瞬间陷入死寂,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扶余义见状,放缓语气,继续劝说:“父王,孩儿不是执意要降,只是权衡利弊。
“现在主动归降,是体面归顺。等到城破被擒,就是阶下囚,二者天差地别。
“唐军主帅愿意给我们留活路,就是不想强行攻城、徒增伤亡,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必须抓住。”
百济王站起身,在殿内走了两步,停下脚步,转头问道:“你可知高句丽王室最后的下场?”
扶余义说:“孩儿知晓,高句丽宗室女子被纳入大唐后宫,其余宗亲全部安置在长安,保全性命,无人诛杀。”
百济王说:“看似保全性命,实则和流放软禁没有任何区别,终生不得归国、终生受人管控,形同囚徒。”
扶余义说:“就算是软禁囚徒,也好过身死国灭、尸骨无存。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父子二人再无言语,偏殿气氛彻底凝滞。
百济王手掌微微攥紧,随即缓缓松开,内心挣扎良久,终于松口:
“你回去告诉你母亲,让她收拾随身必需的衣物物件,精简行装,不要繁杂冗余。
“若是最终决定开城归降,我们必须干脆利落,不能拖泥带水。”
扶余义立刻追问:“父王这是已经决定归降了?”
百济王没有正面确认,只淡淡吩咐:“先去准备,等候传令即可。”
扶余义起身行礼,转身准备退下。
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百济王宽大的袍袖扫过小案,直接带倒了案角,案上的笔架、砚台顺势歪斜滑落,磕碰在地面上。
扶余义立刻回头询问:“父王,您没事吧?”
百济王抬手摆手,语气疲惫:“无妨,小事而已,你退下吧。”
扶余义仔细确认一番,见父王无碍,这才转身离开,殿门随之紧闭。
殿外值守侍卫刚才清晰听见屋内的磕碰声响,又听到短暂对话,几人互相交换眼神,无人敢揣测君王心思,全部默默值守。
扶余义走出偏殿,没有立刻返回自家院落,独自站在殿前台阶上,抬头望着晴空烈日,静静伫立许久。
他心里清楚,父王看似让家人提前准备,实则内心依旧犹豫不决,死守和归降,依旧两难。
他站在原地思索良久,最后缓缓抬脚,朝着母后的宫室走去。
行走途中,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偏殿大门,看不出半点动静,随后收回目光,稳步前行,再无回头。
与此同时,唐军中军大帐内,苏长歌收到了斥候传回的最新军情禀报。
“启禀大都督,今日上午泗沘南门曾紧闭一个时辰,方才重新开启。
“但城门处新增两道拒马防线,城门值守兵力增多,进出城门的百姓、士卒大幅减少,城内戒备陡然收紧。”
苏长歌看完情报,没有任何评价,也没有多余感慨,直接对着秦怀玉下达指令:
“不用管城内动静,他们犹豫观望,我们只管做好备战。
“传令全军,所有攻城器械、士卒阵型、粮草物资全部就位,做好随时攻城的万全准备,静待明日通牒时限。”
秦怀玉领命,立刻外出传令,全军进入临战待命状态,只等大都督一声令下,即刻攻破泗沘王城。
百济王等候的倭国密报,在当日午后送进了泗沘王宫。
这名密使全程走海路返程,为了避开唐军水师的封锁巡查,特意从熊津港搭乘普通小渔船出海,伪装成沿海渔民,绕开唐军水师所有外围警戒海域,顺利靠岸之后立刻换乘快马,一路马不停蹄直奔泗沘城。
密使抵达泗沘南门城下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海风潮气,靴子上沾满海水晒干后的盐渍。
他不敢停留,靠着王宫专属密道直接入城,省去所有通报流程,第一时间见到了百济王。
彼时百济王正在偏殿犹豫着要不要投降,看到密使突然归来,急忙开口问话:“怎么样了?”
密使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急促:“大王,倭国朝堂已经敲定最终决议,愿意出兵援助我百济,解泗沘之围。”
百济王原本紧张的手瞬间按住桌案,身体微微前倾,立刻追问:“具体是什么安排?兵力多少、何时出发、由谁统领?一一说清楚。”
密使条理清晰,逐一汇报:“倭国天皇已经下达正式军令,在筑紫港口集结战船一百三十艘,征召正规军士一万两千人,由倭国亲藩大将亲自统领,专门驰援百济,不日便可全军启航。
“臣在抵达筑紫之时,港口已经集结完毕战船二十余艘,剩余战船正在从倭国各地征调赶赴,很快就能全数集结到位。
“倭国朝堂特意命臣先行赶回报信,后续正式援救国书,会随大军一同送达。”
百济王听完所有情报,当场沉默下来。
他表面神色没有太大起伏,依旧沉稳冷静,但紧握军报的手指骤然收紧,片刻后才缓缓松开,压抑住内心的波动。
他冷静确认消息真伪,不敢轻易轻信:“你所言句句属实?消息是否确凿,有没有虚假瞒报?”
密使说:“大王放心,绝对属实。这是倭国朝堂官方给出的答复,并非私下传言。
“臣亲自到筑紫港口查验,亲眼所见港口战船林立、军容整齐,士卒日夜操练集结,出兵驰援绝非空话。”
百济王听完,起身在偏殿内踱步走动,原本紧绷的心态彻底放松下来。
之前连日被唐军围城施压、被迫求和的焦虑一扫而空,整个人的姿态都沉稳了不少。
他走到窗边,看向城外唐军围城的方向,继续询问行军时效:“倭国主力大军从筑紫出发,抵达我百济熊津港口,需要多久?”
密使说:“海路航程看风向,顺风三日即可抵达,逆风最多五日。
“上万人大军全员登船、整队出发,行军速度会慢一些,全程算下来,六七日之内必然能抵达百济沿海。”
百济王低声重复了一遍:“六七日。”
仅仅三个字,却彻底改变了他的心态。
原本濒临妥协、准备开城投降的想法彻底打消,原本低垂的肩膀彻底挺直,心里重新燃起死守待援的底气。
只要能守住泗沘六七日,倭军抵达就能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