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曹,科长最近身子不大舒坦,请了假在家养着。我昨儿个去瞧了瞧。”
窦允中关上门,嗓音往下压了半度,俨然一副地下党接头的架势。
“科长身体没什么大碍吧?”
曹平安也立刻切换成标准下属脸——
担忧中带着几分真诚,真诚里透着一丝紧张。
其实他来供销科这么久,只在远处遥遥瞻仰过科长一回,连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没事,养一阵子估计就能恢复。就是不知道恢复了以后,还能不能扛得住咱厂子这么繁重的工作强度。”
窦允中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九曲十八弯,像在给科长提前开追悼会。
“希望科长早日康复。咱们厂能有今天的发展,离不开科长的辛苦操劳啊。”
俩人嘴里吐出来的全是鬼话。
科长哪是生病?
那是被吓的。
听说市里要来人调查,老狐狸立刻脚底抹油,把位置腾出来,不挡道、不碍眼,求的就是别人别再往死里整他。
这套路,跟古代官员“丁忧”一个道理——
只不过人家是死了爹,他是差点死了心。
“科长对你很看好。”
窦允中忽然话锋一转,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亮出一张牌,
“托我带回来一封你的转正批复,还给厂领导写了推荐信,希望你来做我的副手。信我已经转交给高副厂长了。”
“是吗?科长对我这么赏识?”
曹平安眼睛瞪得溜圆,搓了搓手,活像一个突然被通知中了彩票的愣头青,
“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当面好好向科长道谢。”
“别忙,我还没说完。”窦允中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先别激动,
“今早你走了之后,杨厂长把我和靳副科长留下,专门讨论了一回你的工作。
我们一致认为,你这段时间勤勉,之前在车间表现也出色,再加上公安系统那边还给你记了一功——
厂里决定,提前结束你采购员的试用期。下个月起,你就是正式采购员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另外,你的行政级别从二十三级提到二十二级,下个月报市人事局备案。”
“谢谢窦哥!真的太感激了。”
曹平安搓手的频率明显加快,兴奋得像刚领到压岁钱的孩子。
“别嫌给你升一级少啊。”窦允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你立功毕竟是在公安系统,不是在厂子里。心里别有什么想法。”
“没有没有,我哪能有想法。我在公安那边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出了个点子,谁知道真把案子破了。
在厂子里我都没干什么正经贡献,就给我转正又提级别,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曹平安一脸真诚,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你转正之后,行政级别够高了,再加上科长给厂领导举荐了你——
咱们一块儿使劲,过段时间,争取让你来做我的副手。”
窦允中说得情真意切,像老大哥在给小弟描绘美好蓝图,
“以后六股,咱们哥俩齐心协力,厂里、科里下达的任务,一个不落全给它拿下。”
“窦哥,我才刚入行,好多事儿都不懂。让我当副手,我怕担不住啊。
万一出了岔子,供销科可不是车间,捅的娄子可大可小。不如我再磨砺几年,到时候再说?”
曹平安脸上写满了“我何德何能”,心里却警铃大作——
天上掉的馅饼太大,十有八九是铁饼,砸脑袋上能开瓢。
“别谦虚。”窦允中摆了摆手,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屑,
“没人天生就会干采购。
你先坐上去,再慢慢摸门道。你看靳副科长——他
原来不就是去部队之前,给地主家里盘过炕吗?转业回来,照样负责科里的土建工作。”
曹平安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玛德,你这么编排领导的吗?供销科一共三位副科长——
一位负责销售,整天跑工地、跑工业局,联系棒材线材的销路,神龙见首不见尾,回厂里就是直奔厂长办公室,供销科的门朝哪开他估计都忘了;
一位负责外事,轧钢厂刚扩建完,去年还有一堆毛熊专家,设备也是从毛熊家买的,全归那位联络,供销科的事他一概不沾。
第三位就是靳允诚。科长不在,他就是供销科的天王老子——
除了人事权他说了不算,其余报销、派活、分任务,哪样不得过他那一关?
说他是供销科第二号人物都算谦虚了。
到了你窦允中嘴里,人家就变成“只会盘炕”“只管土建”了?
一股、二股、四股、五股的人,敢不给他汇报工作?你当靳允诚是供销科的吉祥物呢?
曹……曹平安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这话茬。
他感觉自己像被人塞了一嘴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见曹平安没接话,窦允中又笑眯眯地续上了:
“小曹,你可以趁这段时间多琢磨琢磨,看看哪些业务你比较熟。我去想办法把那些业务划拉到咱们六股来。
你也可以问问家里的长辈,看哪些业务放咱们六股合适。”
曹平安的“长辈”——
一个在锅炉房给锅炉推煤灰,
一个在四合院里抠着脚丫子琢磨钱怎么花,
一个不知道在哪个部队上,是死是活家里都没个准信儿。
剩下的亲戚全在密云挖地球呢。你让他们给供销科的业务出主意?还不如让他们给锅炉添把柴火实在。
曹平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会是李怀德那孙子看打不死高裕全,俩人握手言和了吧?
这……你俩和好了不告诉我一声的?
我他喵的还在供销科给你当钉子户呢,你们那边都鸣金收兵了?
脑子里翻江倒海了一阵,曹平安索性不想了。
他把心一横,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坦诚。
“窦哥,要不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吧。我这脑子跟糨子似的,实在转不过来。”
“哈哈……小曹,你以你的聪慧,你啊……”
窦允中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藏着一层曹平安死活读不懂的东西。
曹平安感觉自己被深深地羞辱了——
我聪慧个鸡毛啊聪慧,我现在连自己姓什么都快捋不清了,你还在这儿跟我打哑谜。
“好吧,小曹,你去忙吧。以后六股,还得你多费心呢。”
窦允中忽然话题一转,像翻书似的就把这篇揭过去了,干脆利落得令人猝不及防。
“那窦哥,我先去靳科长那儿?”
“嗯,去吧。”
窦允中乐呵呵地看着他,眼神跟看自家出息的后辈似的。
可曹平安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还压着别的什么意思,像一碗清水下面沉着沙子,看得见,捞不着。
曹平安刚站起身,窦允中又在背后补了一句: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要给厂里发福利。你要是有什么路子,能搞点肉回来,对你早点坐上副股长的位置大有好处。”
“窦哥,我没那个本事。”曹平安一脸苦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要是咱自个儿吃,几十斤我咬咬牙还能弄来。给厂里发几千斤?我是真没那能耐。”
狗东西,这怕不是又在给老子挖坑呢吧?
“没事,我就随口一提。”窦允中摆了摆手,轻飘飘地把话收了回去,仿佛刚才只是问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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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窦允中办公室,曹平安站在楼道里,愣了好一会儿。
他想去找贺疏影——
大概只有她能解开窦允中那番话里到底藏着什么迷糊汤。
自己现在这脑子,活像一锅被人拿棍子搅了三圈的糨子,黏黏糊糊,啥也看不清。
难怪自己两辈子都是个屌丝。他恨恨地想。
一个小小的股长——连公务员序列都还没进呢——
就把局面搅得跟《三国演义》似的。
这要是再往上爬两步,是不是得天天揣着《孙子兵法》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