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心里头转了个弯儿:咱们四九城说到底还算好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听来的事儿——
历史上二〇二厂在一九五九年国庆节搞过一回全厂“大会餐”,满桌子主副食全拿土豆变着花样做,足足凑出十几种土豆菜。
那顿“土豆宴”搁当时已经算是了不起的改善,让职工们记了一辈子。
连国家重点工程都吃土豆吃到花样翻新,肉蛋奶缺成啥样,还用多说吗?
“头,我看算了吧。就明天一天工夫,上哪儿变去?”有人已经开始打退堂鼓。
“这不都是五股该管的事儿吗?他们怎么不提前跟厂里通个气?明儿就发物资了,今天才说没肉?”
曹平安也觉得邪门——
这么大个厂子,从来都是提前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怎么临门一脚反而拉胯了?
“本来上周六就要去提货的,食品公司说临时把咱们调到今天。当时谁也没当回事。”
窦允中摇摇头,那表情像是在说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谁知道今天去了,连大门都不让进。”
“头,除了肉和鸡蛋,本来还要发啥的?不会咱们明儿啥都不发了吧?”
郭桂芬小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心。
“本来发肉、蛋、糖和毛巾。现在改成肥皂、毛巾。”
窦允中顿了顿,“至于吃的——就剩两个鸡蛋。领导们气得够呛,现在就看咱们谁能搞点吃的回来,给大家伙儿撑撑场面。”
他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溜了一圈。
曹平安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这事儿不会是李怀德那老小子在背后捣鼓的吧?
他可是亲口说过,他要“问问”,说不定国庆连肉都没有。
当时两人谋划的是赶在李怀德升副厂长之前,把曹平安拱上股长的位置。
如今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国庆一过李怀德就是副厂长,曹平安再想动位置,黄花菜都凉了。
既然已经来不及了,他怎么还搞这么一出?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蹊跷劲。
万一真是李怀德的手笔,那这位爷为了给自己铺路,把全厂一万多口子的福利一刀给剁了——
这份“深情厚谊”,曹平安觉得自己要是不好好“报答”一下,会不对不起?
等等——玛德,我怎么这时候想起曾绮年那个疯婆娘了?
而且想起她来,心里头居然还有点痒痒的?
曹平安赶紧把脑子里那点不健康的思想甩出去,暗暗鄙视自己。
这就是书上说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吗?
古人诚不欺我!
他压下心里的那阵悸动,等窦允中把话说完,便将自己煤炭的事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
然后请示领导:是为了省一笔转运费,下月一号再去车站截车皮;还是今晚就杀到煤场,先把煤抢回来再说?
“你跟我一起去见靳副科长,看靳副科长怎么定。”窦允中听完立刻给了答复。
“头,让马永强也一块儿去吧,事情经过他更清楚。”
曹平安提议——
人家跑了腿,到领导跟前露脸的时候反倒把人一脚踢开,这事儿干不得。
窦允中点头应了。
曹平安从桌上抄起一个笔记本——
这还是上回杜亚楠给的。拿本子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来,自己还顺了人家一支钢笔没还呢。得,又欠一笔。
---
到了靳允诚办公室,靳允诚活像个和蔼的长辈,招呼三人坐下。把事情一说,果然叫曹平安猜了个正着。
“曹干事,去煤场,先把这批煤抢回来再说。眼下物资紧张,各家都抢红了眼,咱们哪能等?
”靳允诚一锤定音,非常果断。
“是,靳科长,那我现在立刻去。”
曹平安应声站起来——
不管私底下怎么骂靳允诚,当面该有的恭敬一样不能少,这叫职业道德。
“你别去,让工友替你去跑一趟就行。我还有事找你商量。”靳允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您吩咐。”曹平安重新落座,姿态摆得十足恭敬。
“等会儿细说。”靳允诚先把他稳住,转头看向窦允中,
“窦股长,我听说四九城已经有厂子派人去外地煤矿蹲点了。
国庆之后四九城的焦化厂就要投产,那可是吃煤的大户。
明年咱们的用煤只会更紧张,你得再上点心。”
窦允中一脸懵——
我上心?我上哪门子心?
煤炭是一股的地盘,我一个六股股长,操这份闲心干嘛?
心里头骂骂咧咧,嘴上却麻利得很:“是,我回去一定多重视煤炭业务。”那表情诚恳得仿佛煤炭就是他的亲儿子。
“窦股长、曹干事,你们先回去协调一下,看有没有工友愿意替曹干事跑一趟煤场。
完事儿之后,曹干事你再过来一趟,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其实马永强在旁边几次想插嘴表态,可进门后靳允诚招呼他坐下,之后就再没拿正眼瞧过他。
他嘴张了好几回,又老老实实合上了。
这里头有个门道。采购员工资高、外快多,这是公开的秘密。
计划内的物资一块钱,你搞计划外的可能比计划内贵那么一截——
拿肉票去肉站买就便宜,没票去买,人家当然要加价。
这中间的差价全是厂里扛。
另外,找人办事不得送点东西、请顿饭?这都得科长点头。
在供销科,没有科长撑腰,厂里不会替你负担那部分差价,你的采购任务就完不成。
完不成任务,还当什么采购员?趁早回家种喝奶去。
因此在供销科,科长手里的权柄大得吓人。
除了曹平安这个头铁的——
背后站着李怀德,对靳允诚从来不虚,不过也得表面恭敬——
其他人就算是股长来了,在靳允诚面前说话也得掂量掂量。
马永强不敢插嘴,实属正常。
---
回到六股,窦允中和曹平安一块儿进了大办公室。
曹平安当着窦允中的面开了口:“马哥、陈哥,煤场的事儿,就劳烦二位辛苦一趟?”
马永强和陈景山立刻拍胸脯,说现在就去。
“徐姐,申请打款的手续,这几天得麻烦你跑一跑了?”曹平安又转向徐海蓉。
“怎么到现在钱还没打过去?”窦允中眉头一拧,冲着徐海蓉就发了话,
“物资局那帮人脾气大得很,别等他们来催咱们。你现在就去,今天就把钱给人家打过去。”
“头,按规定不是一个月内付款就行吗?二十号之前都可以的,怎么这么着急?”曹平安问了一句。
窦允中叹了口气,像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是不知道物资局那帮大爷的脾气。你敢等他们催你,下个月你要物资,他指定卡你的脖子。
计划外物资比计划内难搞得多,那帮大神,得罪不起哟。”
他说得心有余悸,仿佛吃过不小的亏。
安排完这些,曹平安看向窦允中。
他猜到了——窦允中八成有话要对自己说。
本来安排人去煤场提货,就是窦允中一句话的事,何况当时马永强就在旁边杵着,他愣是没当场指派,偏偏要绕个弯子,这里面要是没点说道才怪。
窦允中见曹平安望过来,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曹平安便跟了进去。
接着,同窦允中的一番交谈,让曹平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感动?欣慰?还是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