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价会后的第三天，早上七点半。
永安化工东侧通道重新开工。
牛庆山带着工人先检查了昨天封存的材料。
底漆状态正常；排水槽内侧的锈蚀位置已经清出，今天做防腐补强。
陆沉舟戴着安全帽，站在雨棚下方，把今天的工作重新分了一遍。
“老牛，上午三件事：支架北侧打磨上底漆，排水槽内侧补强密封，雨棚边口修补收尾。”
牛庆山复述一遍：“下午呢？”
“下午面漆第一遍。”
陆沉舟看了一眼天气。
“今天不能拖。”
“明天上午只留收边和清场。”
牛庆山把卷尺挂回腰间。
“明白。”
赵明亮拿着整改清单，忍不住往厂门看。几个工人蹲在警戒线外，资料没审核通过，进不来又不肯走。
苗胜利站在门岗旁边，正跟安全科的人解释。
赵明亮低声说：“进门资料不全，培训没做，保险也拿不出来。韩工一早上已经发火两次了。”
陆沉舟把安全交底表递给牛庆山。
“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赵明亮看了他一眼：“你真不急？”
“急着过去告诉韩工，我能接盘？”
陆沉舟拿起笔，在今日施工记录上写下时间。
“甲方没开口，我现在过去，就是自己把价往下压。”
“先干我们的。真要救场，韩工会来找。”
八点十分，安全科巡查车开到东侧通道。
昨天那个红帽子下车后先查了陆沉舟这边。警戒线、灭火器、高处作业安全绳和工人防护都齐。
“今天上高？”
陆沉舟把当天重新办理的高处作业手续和专项交底递过去。
红帽子翻完，在检查表上划了一笔。
“可以，你这边先干。”
他转身去了门岗。
没过一会儿，赵明亮就看见那几个资料不全的工人又被拦了回去。
陆沉舟没再往那边看，抬头盯着雨棚北端。
“老牛，上午三项按计划收。”
上午九点。
排水槽内侧处理完成。
牛庆山亲自上去检查了一遍。
“沉舟，内侧锈蚀清完了。”
“固定件换了新的。”
“现在补胶？”
陆沉舟站在下面看了一眼。
“等赵工拍照。”
赵明亮赶紧上前拍了几张。
陆沉舟又让工人把新固定件的包装和型号拍下来。
牛庆山看得直摇头。
“你这资料拍得比结婚照还细。”
一个工人笑着接了句婚事的玩笑，被牛庆山瞪回去。
陆沉舟没接话，只继续核对施工照片。
赵明亮拍完照片，笑着说：“陆工，你这项目做完，资料估计比工程量还厚。”
陆沉舟说道：“资料厚点没事，钱薄了才有事。”
赵明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九点四十。
许清如来了。
她今天没有骑电动车，而是跟韩广发一起过来的。
韩广发手里捏着一份人员和材料缺项记录，脚步很快。
许清如手里拿着一份资料，走到现场后，先看了排水槽。
“新增项做了？”
陆沉舟指向已经处理过的内侧位置。
“内侧锈蚀已处理，新固定件已换，正在做密封。”
“照片呢？”
陆沉舟把手机递过去。
许清如逐张看过拆检前后、锈蚀位置、固定件、辅材包装和工人作业照片。
记录很全。
她把手机还给陆沉舟。
“可以。”
韩广发也看过照片。
“小陆，你这边进度还行。”
“按计划走，明天下午前能验收。”
韩广发在记录上写下预计验收时间。
“好。”
他往厂门方向看了一眼，见陆沉舟始终没问，自己先开了口。
“小陆。”
“嗯？”
“防腐保温那个项目，你之前是不是算过？”
陆沉舟看着他。
“算过。”
韩广发追问：“你觉得十五万九真干不下来？”
陆沉舟沉默两秒。
许清如也看向他。
“韩工，我现在说这个，不合适。”
韩广发皱眉。
“有什么不合适？”
“项目已经给了胜利防腐。”
陆沉舟说道：“我现在评价人家的报价，像在背后拆台。”
“那如果我让你说呢？”
陆沉舟抬头。
“十五万九能报出来，不代表能按永安的要求稳稳做完。”
韩广发皱眉。
“怎么说？”
“把零星倒运、等待、安全投入、脚手架倒运这些都按最顺的情况算，再赌现场没有新增、没有返工，价格能压得很低。”
陆沉舟顿了顿。
“但我以前按原清单逐项算过，十九万二已经是压过一遍的成本。”
许清如问：“还是十九万二？”
“按原清单、正常施工条件，是这个数。现在胜利防腐已经进过场，材料什么状态、前手动过什么、现场有没有新增，我没看，不往上加，也不往下减。”
许清如看着他。
“所以现在让你报接盘价，你不报？”
“对。”
陆沉舟说道：“先看现场。”
韩广发沉默片刻，没有再催。
过了一会儿，他问：“如果我让你下午去看一眼呢？”
陆沉舟看向自己的现场。
“下午要上面漆，走不开太久。”
韩广发眉头一皱。
许清如忽然说道：“半小时够不够？”
陆沉舟想了想。
“只看主要风险点，够。”
韩广发立刻说道：“下午两点，我让赵明亮带你过去。”
陆沉舟没有马上点头。
“看可以。前手做过什么，甲方准备让我接什么，先划清。没划清，我只看，不接。”
韩广发看了他两秒，把缺项记录收进文件夹。
“行，先看现场。”
许清如把手里的资料合上。
“下午两点，我也过去。”
韩广发看了她一眼。
许清如说道：“十五万九和十九万二差得不小。我想看看，这中间到底差在哪。”
陆沉舟应了一声。
“行。”
韩广发没再多留，和许清如一起离开。
牛庆山等他们走远，低声问：“真可能让你接？”
“先看。”
陆沉舟朝北侧支架抬了抬下巴。
“上午三项先收掉，别让这边因为别人的事掉链子。”
牛庆山点头，转身催工。
现场很快又响起打磨声。
上午十一点半。
排水槽补强完成。
支架北侧底漆完成。
雨棚修补完成。
项目进度比计划还快一点。
赵明亮把现场照片发给韩广发。
韩广发只回了两个字。
【不错。】
牛庆山看到后笑了。
“甲方说不错，那就是很不错。”
陆沉舟把上午资料整理完，合上文件夹。
中午简单吃了盒饭。
一点四十，陆沉舟把东侧通道的活交给牛庆山。
“下午面漆按计划上。”
“我尽量一个小时内回来。”
“有事给我打电话，新增内容一律不准私下答应。”
牛庆山拍着胸口。
“放心。”
“这边有我。”
陆沉舟拿上安全帽和本子，跟赵明亮往防腐保温项目现场走。
许清如拿着上午的报价资料，已经在路口等着。
“走吧。”
三人穿过厂区主路，来到西侧管廊区域。
刚到现场，陆沉舟就停住了脚步。
管廊底下堆着几包保温材料。
包装破损，部分材料已经受潮。
旁边摆着几桶防腐漆，桶身没有清晰批次标签。
两个工人蹲在阴凉处，安全帽和工具散在脚边。
苗胜利站在旁边，正拿着手机骂人。
“我不管你从哪调人！”
“今天下午必须给我进场！”
“再加钱？你他妈怎么不去抢？”
他打完电话一转头，骂声顿住了。
“你们来干什么？”
许清如只说：“韩工让我们来核现场，半小时，不动你的施工。”
苗胜利冷着脸，没再拦。
陆沉舟也没跟他争，翻开上午那份报价资料，沿着管廊往里走。
他先对清单点位。
走到中段时，陆沉舟停下来，指了指相邻的一段支架和保温外护。
“赵工，这段在原清单里？”
赵明亮翻了两页，摇头。
“没列。”
陆沉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再往里，几个作业点已经贴近防爆区域。
他停下来问赵明亮：“这里施工限制，原报价资料里单独列了吗？”
赵明亮重新翻了一遍。
“没有，只写了厂区正常安全要求。”
陆沉舟没说话，又记下一行。
继续往前，两处通道被管线和固定设施压得很窄。
陆沉舟抬头看了一圈。
脚手架没法一路顺推。
每换一段，都得拆、转、再搭。
他蹲下来，在现场平面草图上连着圈了几个位置。
“这几处如果都做，脚手架至少得多倒几次。”
赵明亮也蹲下来比了一遍。
“是。”
最后才是材料。
陆沉舟回到那几包保温材料旁，用手按了按破损包装。
“这些谁验的？”
苗胜利脸色一沉。
“还没正式用。”
“我问谁验的。”
苗胜利盯着他，没有回答。
许清如走过来，看了一眼包装上的受潮痕迹。
“先记待确认。”
陆沉舟又看向旁边几桶漆。
批次标识模糊，同样不能直接算进可用材料。
门岗那边还有一批人的资料没闭合。
现场真正能组织起来的人手，也没有报价时看上去那么宽裕。
许清如一路没催，只在陆沉舟停下的地方做记号。
不到半小时，陆沉舟本子上已经写满一页。
这时，视野中的光幕才缓缓浮现。
【项目名称：永安化工零星防腐保温工程】
【已确认新增风险：工程量漏项、防爆区域作业限制、脚手架二次倒运、部分材料待重新确认、人员组织不足】
【原合同价承接结果：预计亏损】
【重新测算报价口径：元】
陆沉舟盯着最后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许清如问：“看完了？”
“主要风险看完了。”
“能接？”
“条件谈清楚，可以。”
陆沉舟最后看了一眼本子上的数字。
二十三万八。
这是他准备报给永安化工的第一轮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