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你多久没回家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王浩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陈雪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连呼吸都停了;
刘凯往后缩了半步,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李午后就会像之前那样暴怒,把文件夹砸在陈子杨脸上,甚至直接动手。
但没有。
李午后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那张永远布满怒火和疲惫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子杨,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里面翻涌着愤怒、震惊、痛苦,还有一丝被人戳中最隐秘伤口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没有再骂,没有再拍桌子,甚至没有再看陈子杨一眼。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考勤表,胡乱地塞进白大褂口袋里,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甚至有些踉跄。
那背影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再也没有了平时那种盛气凌人的压迫感,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狼狈和落寞。
直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
地一声关上,会议室里的人才敢长出一口气。
我的妈呀…… 王浩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吓死我了!我真以为他今天要把我们都弄死!
太邪门了…… 陈雪的声音还在发抖,他居然没发火?这是李午后吗?以前有人敢提
回家
两个字,直接就被他扣光积分了啊!
陈子杨,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刘凯凑过来,一脸好奇,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陈子杨给他了个眼神,示意后面再说。
他看着李午后办公室的方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不是退缩。
是破防。
他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伤疤,被自己一句话揭开了。
干活去吧。 陈子杨淡淡地说,李主任现在情绪不好,别再撞枪口上了。
众人虽然满心疑惑,但也不敢多问,各自散开了。
魏兵走过来,拍了拍陈子杨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你啊…… 胆子也太大了。
说完,也摇着头走了。
整个上午,普外科都异常安静。
李午后没有出手术室,没有查房,也没有召集任何人开会。他的办公室门一直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干活,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陈子杨像往常一样写病历、换药、上手术,只是手会时不时地摸向白大褂内侧的口袋。
那里放着李午后的黑色笔记本。
他只翻开了第一页,就再也没敢往下看。
因为那一页,没有字。
只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妇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她的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装着满满的饺子,热气腾腾的样子,仿佛能透过照片闻到香味。
照片的右下角,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小字:
愿吾儿午后,一生平安喜乐。
字迹有些褪色,边缘已经微微卷起,看得出来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陈子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
李午后不是被诡培医院困住的。
是他自己困住了自己。
他不是规则的奴隶,他是执念的囚徒。
十年前那个除夕夜,他没能回家见母亲最后一面。这份愧疚和遗憾,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年。他无法原谅自己,所以选择永远留在医院,用无休止的工作惩罚自己。
他痛恨别人请假回家,不是因为他刻薄,是因为他嫉妒。
他嫉妒那些还有机会回家的人,嫉妒那些不用像他一样,永远活在遗憾里的人。
他制定那些严苛的规则,不是为了折磨规培生,是为了证明自己当年的选择是对的。
他想告诉所有人,工作高于一切,亲情必须给临床让步。只有这样,他才能稍微减轻一点自己的负罪感。
而那个所谓的 疲劳清算,根本不是医院的规则。
是他的执念化成的诅咒。
他把自己承受的痛苦,复制给了每一个来到普外科的人。
他让他们像他一样,不眠不休,透支生命,最后在出科的那一刻,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他失去了母亲,他们失去了积分。
这是他的报复。
对命运的报复,也是对自己的报复。
想到这里,陈子杨握紧了拳头。
硬闯是没用的。
偷东西也是没用的。
就算他找到了破解疲劳清算的方法,只要李午后的执念还在,这个诅咒就永远不会消失。
唯一的办法,就是解开他的执念。
他要和李午后谈一谈。
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一个同样失去过亲人的人。
他要告诉李午后,他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他。
那张照片上的笑容,那行 一生平安喜乐 的祝福,从来都不是假的。
他要让他知道,真正的赎罪,不是永远困在过去,而是带着母亲的期望,好好活下去。
夜幕慢慢降临。
其他医生和规培生都陆续下班了,科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陈子杨黑色笔记本装好,深吸一口气,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术刀。
不是为了打架,只是为了给自己一点底气。
他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白大褂。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然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向走廊尽头。李午后的办公室就在那里。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执念、痛苦、诅咒。今晚,该有个了断了。
陈子杨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李主任,是我,陈子杨。我想和你谈谈。
办公室里依然一片寂静。
就在陈子杨以为他不会开门的时候,门内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