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气如决堤的洪水,轰然倾泻。
那并非寻常的风暴,而是带着浓烈腥甜气息的实质化能量流。
噬魂幡尖端的黑色气流,并未指向江无尘,而是笔直地刺向脚下的大地。
这一击,避开了所有防御者,直指九洲灵脉的根基。
“嗡——”
一声低沉至极的闷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穿透了耳膜,直接震在人的骨髓里。
青石台面剧烈颤抖,原本稳固的地基开始松动。
细密的裂纹以江无尘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呈放射状迅速蔓延。
那些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光芒。
那不是灵气,而是被强行抽取、扭曲后的地脉精血。
护山大阵的金光瞬间黯淡了几分。
原本流转自如的光幕,此刻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灌入了沙砾。
江无尘脚下的石板崩碎了一块。
碎石飞溅,划破了他的杂役服下摆。
他纹丝不动。
手中的竹帚深深插入地面的裂缝边缘,以此固定身形。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魔首高举噬魂幡,姿态傲慢而冷漠。
它不需要移动半步,只需挥动法器,便能撼动天地规则。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江无尘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正在“枯萎”。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抽干了血液,只剩下干枯的骨架。
九洲灵根,是仙域存在的基石。
一旦灵根受损,不仅是玄天宗,整个九洲的修士都将面临修为倒退、生机断绝的危险。
魔首要的不是杀了他。
而是要毁掉他的家园,逼他在绝望中崩溃,或者让这片土地变成死域。
“咔嚓。”
远处,护山大阵的一角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一道巨大的裂痕,如同蛛网般爬上了金色的光罩。
裂痕处,黑色的雾气疯狂涌入。
那是噬魂幡释放出的侵蚀之力。
它在污染阵法的核心符文。
只要再持续片刻,大阵必将全面崩溃。
届时,魔军将长驱直入,无人可挡。
江无尘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他没有调动灵力去修补大阵。
因为现在的他,灵力虽满,但面对这种规则层面的攻击,个人的力量杯水车薪。
他在感受。
感受空气中流逝的灵气速度。
感受大地深处传来的撕裂痛楚。
那是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毁灭。
就像钝刀割肉,一寸寸蚕食着希望。
风停了。
连飘落的尘埃都悬停在半空。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噬魂幡上的冤魂嘶吼声,愈发清晰。
那些扭曲的面孔,似乎在嘲笑世人的无力。
江无尘收回手掌,紧紧握拳。
指节发出清脆的爆鸣声。
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凝重与审视,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竹帚。
扫帚柄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有些地方的竹皮已经磨损,露出了里面坚韧的芯。
这是最普通的工具。
也是他最熟悉的伙伴。
在这扫道堂的日子里,这把扫帚扫过灰尘,也扫过强敌。
它不华丽,不锋利,甚至有点破旧。
但它足够结实。
足够硬。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你可以把他踩进泥里,但他绝不会弯折。
江无尘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很深,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入肺叶。
冰冷的空气进入体内,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陈大牛憨厚的笑脸,小石头紧张攥紧秘钥的手,还有那些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杂役弟子。
还有身后,那座屹立千年的玄天宗。
如果灵根断了,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没有退路。
真的没有退路了。
不能再等了。
等待只会让灵根枯竭得更快。
等待只会让绝望蔓延得更广。
必须出手。
不是试探,不是周旋。
是全力以赴。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也要跳下去。
江无尘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中,再无半点波澜。
只有一片深邃的寒潭,倒映着魔首那张狰狞的脸。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
轻到连地面的碎石都没有发出声响。
但他的重心已经发生了改变。
右脚微微前踏,脚跟提起。
左腿微曲,蓄力待发。
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
皮肤下的血管微微凸起,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杂役。
也不再是那个隐忍苟活的废柴。
他是执剑人。
是守夜人。
是这九洲最后的一道防线。
魔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它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贪婪之色稍减,多了一丝警惕。
它高高在上,俯视着这个渺小的人类。
在它看来,江无尘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一点的蚂蚁。
即便这只蚂蚁咬了一口,也伤不到它分毫。
但它错了。
蚂蚁若是聚在一起,也能搬动巨石。
而这只蚂蚁,手里握着的是能撬动山岳的杠杆。
江无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呼吸平稳,节奏均匀。
但他周身的气息,却在悄然攀升。
那股属于“不死体”的力量,在体内无声地流淌。
温暖,磅礴,生生不息。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敲击战鼓。
咚。
咚。
咚。
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最终,与周围狂暴的魔气产生了某种共振。
竹帚在他手中微微震颤。
发出一声低吟。
那不是恐惧的声音。
那是兴奋的战歌。
江无尘的目光越过魔首,看向北方那片翻滚的黑云。
那里,是风暴的中心。
也是他即将奔赴的战场。
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惨烈。
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流血,甚至可能会死。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挡住这一击,只要能保住灵根。
值得。
太值得了。
风再次吹起。
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在江无尘的脸上。
他没有眨眼。
只是调整了一下握帚的姿势。
拇指抵住帚柄末端,其余四指紧扣。
这是一个标准的发力姿势。
也是一个冲锋的信号。
他的脚尖轻轻点地。
身体微微前倾。
整个人如同一块即将脱弦的箭矢。
蓄势,待发。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人一魔。
以及那杆摇摇欲坠的噬魂幡。
和那颗危在旦夕的九洲之心。
江无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专注。
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