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扫道堂的废墟前,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
都是杂役弟子。
有的手里攥着半截断帚,有的抱着生锈的铁锹,还有的只是空着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们脸上没有血色,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迷茫。
北边的黑潮已经逼近十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像冰水一样浇在每个人背上。
山门外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还在叫骂,说玄天宗要亡了。
现在,这些平日里被呼来喝去、连正眼都瞧不上的杂役,成了最后的防线。
没人说话。
只有风卷起灰烬,扑打在众人的衣角上。
江无尘依旧坐在青石上。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面前这一张张年轻却苍白的脸。
没有责备,没有激昂的演说。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翻。
一张泛着古铜光泽的卷轴凭空浮现。
卷轴展开的瞬间,地面微微震颤。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深沉的律动。
仿佛沉睡在地底深处的某种庞然大物,轻轻翻了个身。
卷轴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亮起,金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游走,最终定格成一幅复杂的网格图样。
“九宫御天大阵。”
江无尘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小石头站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那张阵图。
他认得这个图案。
这是宗门古籍里记载过的上古阵法,据说能引动天地之力,守护一方净土。
但那是传说。
是只有在醉酒后听老杂役吹牛时才会听到的故事。
此刻,这传说中的东西,就摆在眼前。
“看懂了吗?”
江无尘问。
众人面面相觑。
大部分人都摇头。
只有少数几个曾在藏书阁干过粗活的弟子,勉强辨认出几个方位。
“看不懂没关系。”
江无尘将阵图递向小石头。
“你记住九个点的位置。”
“每人身持竹符,去对应的中枢埋下。”
“埋好之后,回来报告。”
小石头接过阵图,手指有些颤抖。
那竹符是从袖中滑出的九根细长竹片,每一根上都刻着不同的纹路。
“江兄……”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这话问得很直白。
也很残忍。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江无尘的眼睛。
有人咬紧了嘴唇,眼眶发红。
他们怕。
怕自己死在这里。
怕自己连累身边的人。
怕这所谓的阵法,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江无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指了指阵图上的第一个点。
“东偏南,三丈外,枯井旁。”
“你去。”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扫地。
小石头深吸一口气,攥紧手中的竹符,转身冲向那个方向。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开始松动。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呐喊。
大家只是默默地拿起工具,按照江无尘指示的方向,分散开来。
有的冲进断壁残垣,有的攀上摇摇欲坠的石墙,有的甚至直接跳进了布满碎石的低洼处。
动作笨拙,却异常坚决。
江无尘看着他们的背影,重新坐回青石。
他闭上眼,左手再次按在身下的岩石上。
这一次,感应更加清晰。
地脉深处,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正在苏醒。
就像是一头被困已久的巨兽,终于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但他知道,这股力量太狂暴。
如果没有引导,它会瞬间摧毁整个玄天宗。
必须有人做枢纽。
必须有人镇住它。
那个人,只能是他。
一刻钟后。
九股微弱的光亮,分别出现在废墟的不同角落。
那是竹符被埋入地下后,激发的初始反应。
光芒不稳定,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
小石头气喘吁吁地跑回阵眼附近。
他的衣服破了,脸上沾满了泥土,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九处中枢,全部就位!”
他大喊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江无尘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手中的破旧竹帚轻轻点地。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每一次竹帚触碰地面,周围的空气就会凝固一分。
那些原本紊乱的地脉波动,开始顺着竹帚落点,向中心汇聚。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而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共鸣。
地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金色的光流从裂缝中涌出。
起初只有一丝,很快变成一股,最后化作洪流。
光流在空中交织,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这张网覆盖了扫道堂,覆盖了玄天宗的主峰,甚至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
天空中的黑潮似乎停滞了一瞬。
那股压抑的魔气,在这金色光网的笼罩下,竟然退避三分。
但这还不够。
光网虽然成型,却显得单薄。
随时可能破碎。
江无尘眉头微皱。
他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疯狂消耗,但这并非关键。
关键在于,地脉之力的输出还不够稳定。
九个中枢传来的反馈参差不齐。
有的地方能量过剩,有的地方则几乎枯竭。
这种失衡,会让大阵出现漏洞。
一旦魔军冲破漏洞,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调整。
不是用灵力去填补,而是用地脉本身的节奏去调和。
江无尘举起竹帚,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这一划,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切入了地脉流动的节点。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从地底传来。
原本混乱的金光突然整齐划一。
九处中枢的光芒瞬间同步,变得明亮而稳定。
那股磅礴的力量,不再是散乱的溪流,而是汇聚成了奔腾的江河。
光网迅速扩张,颜色由浅金转为深金,最后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
这是一层护罩。
一层足以抵挡化神期强者全力一击的护罩。
小石头站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
金色的光罩笼罩着满目疮痍的宗门,与远处漆黑如墨的魔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边是绝望的死寂,一边是蓬勃的生机。
江无尘站在光罩的中心,也就是阵眼的位置。
他手持竹帚,身形挺拔。
风吹动他补丁摞补丁的杂役服,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失败的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在等待。
等待魔军踏入这道光罩的第一步。
等待这场蓄谋已久的反击,真正拉开序幕。
远处的黑雾中,隐约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那是魔军集结的信号。
无数双猩红的眼睛,穿透迷雾,锁定了玄天宗。
也锁定了光罩中央的那个身影。
江无尘嘴角微勾。
他握紧竹帚,指节再次泛白。
目光穿过层层光幕,直视那片黑暗。
小石头快步走来,停在江无尘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喘着粗气,看着那逐渐成型的巨大光罩,声音有些发颤:
“江兄,阵……阵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