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压境,风如刀割。
江无尘依旧盘膝坐在青石上,双眼紧闭。
左肩的伤口不再渗血,而是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后的钝感。
但他没有动。
手中的破旧竹帚横在膝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等。
等那个时刻。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魔军的咆哮,也不是阵法破碎的声音。
而是某种沉重的撞击声。
像是有人在疯狂地拍打山门。
一下,又一下。
节奏急促,带着绝望的意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迷雾,穿透废墟的残垣断壁。
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辨。
那是传讯符被强行催动到极限发出的爆鸣。
每一声爆鸣,都像是在这死寂天地间投下的一块巨石。
小石头从侧殿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手里紧紧攥着几枚已经碎裂的玉符。
玉符表面布满裂纹,灵力波动紊乱不堪,显然刚刚经历了剧烈的冲击。
他跑到江无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不敢靠得太近,怕打扰了那看似平静的气息。
“江……江兄。”
小石头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焦黑的土地上。
“外面……全乱了。”
他举起手中碎裂的玉符,手指颤抖。
“七宗长老……都在山门外。”
“他们求援。”
“西荒剑阁,灭了。”
“南岭丹宗,烧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小石头的心口,也砸在这废墟的死寂中。
江无尘没有睁眼。
他的呼吸依旧绵长均匀。
仿佛外面的天崩地裂,与他无关。
小石头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东域神雷谷,西漠佛门寺……”
“所有的求救信号,都指向这里。”
“玄天宗。”
“他们说,只有玄天宗还能挡得住。”
“他们在问,谁来救?”
“谁来担这个责?”
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灰烬,扑打在江无尘的脸上。
他没有擦。
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嘲讽。
而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释然。
“扫道堂的人呢?”
江无尘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冷冽如冰。
小石头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江无尘问的是这个。
在这个节骨眼上,各宗长老在山门外哭嚎,九洲仙域摇摇欲坠。
而这个男人,却问起了扫道堂的那些杂役弟子。
“还……还在屋里。”
小石头有些迟疑,“他们都吓坏了,缩在角落里,没人敢出来。”
“通知他们。”
江无尘站起身。
动作很慢,却很稳。
手中的竹帚轻轻点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让他们来废墟集合。”
“带齐工具。”
“扫帚,铁锹,还有所有能用的东西。”
小石头瞪大了眼睛。
他看着江无尘那张年轻却沧桑的脸。
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现在调人?
调谁?
内门和外门的精英弟子早就溃不成军,柳风使者等人更是生死不知。
这些只会扫地、挑水的杂役弟子,拿什么去挡百万魔军?
“江兄……”
小石头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劝阻。
“现在不是闹着玩的时候!”
“那些长老们等着我们给个说法!”
“如果我们不出面,玄天宗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而且……而且我们也打不过啊!”
江无尘转过身。
目光如刃,直视着小石头。
那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焦急。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说,叫他们来。”
语气不容置疑。
小石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些碎裂的玉符。
他知道,江无尘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既然江无尘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哪怕这个理由,此刻看起来如此荒唐。
“我去通知。”
小石头转身,大步向侧殿跑去。
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坚定。
江无尘重新坐回青石上。
他闭上眼睛,左手缓缓按在身下的青石之上。
掌心之下,地脉交汇处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那热度很轻,却源源不断。
就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慢慢苏醒。
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大。
山门方向传来了争执声。
“玄天宗为何闭门不出?”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九洲覆灭?”
“若玄天宗今日不现身,便是背弃正道!”
声音尖锐,充满了指责与愤怒。
但这一切,都被隔绝在扫道堂的废墟之外。
这里依旧安静。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和江无尘平稳的呼吸声。
他感受着掌心的热度。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巨大的网格。
九宫方位,五行流转。
阵图上的符文一个个亮起。
虽然微弱,却坚韧不拔。
他在等。
等小石头带回那些人。
等魔军踏入陷阱的第一步。
等那致命的一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山门外的叫骂声渐渐低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比叫骂更可怕。
因为它代表着放弃。
代表着绝望。
代表着最后的希望即将熄灭。
江无尘的手指,轻轻扣住了扫帚的柄端。
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竹皮。
触感真实而温暖。
他嘴角微扬。
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不是对敌人的不屑。
而是对命运嘲弄的回应。
你们求援。
我应战。
但不是以你们想象的方式。
而是以玄天宗独有的方式。
废墟外,风声呼啸。
废墟内,尘埃落定。
江无尘闭着眼,身形如同一尊雕塑。
唯有按在青石上的左手,指尖微微颤动。
仿佛在感应着大地深处的脉搏。
小石头还没有回来。
但江无尘知道,他会回来。
带着扫道堂的所有人。
带着那些被轻视的工具。
带着那份属于底层弟子的倔强与尊严。
魔军的黑潮已经逼近十里。
那股刺骨的寒意,已经笼罩了扫道堂。
但江无尘感觉不到冷。
他的体内,有一股力量在涌动。
不是灵力。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
源自血脉,源自意志。
源自那句从未说出口的话。
“我在。”
只要他在。
玄天宗就在。
只要玄天宗在。
九洲就不会灭。
远处,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杂乱,凌乱,却越来越近。
那是扫道堂众人赶来的声音。
江无尘没有睁眼。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风暴的中心,再次汇聚。
等待着那一根扫帚,扫清世间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