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一抹极淡的金芒一闪而逝。
他并未起身,而是将手中的红缨扫帚横置于三名孩童身前的地面上。扫帚柄粗糙的木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此刻却成了连接天地与凡尘的媒介。
“师兄,要开始了吗?”
陈大牛压低声音问道。他盘腿坐在祠堂门口,背对着门框,双手按膝,脊背挺得笔直。门口的火堆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紧绷的脸庞,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蒸发。
他没有闭眼,目光死死盯着门外漆黑的荒原。风更大了,卷着沙砾拍打在残破的窗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在护法,也在等待。
江无尘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间,体内那股沉寂的力量开始流转。这不是灵力爆发,也不是金丹威压,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纯粹的气息——阳气。
《扫天遗令》中记载,扫地即是扫心,心净则气纯,气纯则阳生。
江无尘的双手轻轻搭在扫帚柄的两端。指尖触碰到木头的瞬间,一股温润的热流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他低声念诵起晦涩的口诀,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随着口诀的运转,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那把破旧的红缨扫帚微微震颤起来。
不是剧烈的晃动,而是高频的微颤。扫帚末端的红缨无风自动,原本黯淡的颜色似乎亮了几分,透出一股暖洋洋的色泽。
一缕缕金色的光丝,从扫帚顶端缓缓溢出。
它们细若游丝,轻盈如雾,却在空气中留下了清晰的轨迹。这些光丝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如同有生命一般,顺着某种特定的韵律,向躺在草席上的三名孩童飘去。
“起。”
江无尘轻喝一声。
金线般的阳气触碰到第一名孩童额头的瞬间,那孩子猛地弓起了身子。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皮肤下暗红色的斑点剧烈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孩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四肢僵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邪毒在抗拒。
它在拼命守住自己的阵地,拒绝被驱逐。
陈大牛心头一紧,刚想上前,却被江无尘一个眼神制止。
“别动。”
江无尘的声音冷硬如铁。
他左手按住扫帚柄,右手食指并拢,指尖点在扫帚中段的一个特定位置。这一指落下,原本狂暴涌入的阳气骤然收敛,化作一道柔和的细流,顺着孩童的眉心缓缓渗入。
不再是强攻,而是疏导。
江无尘的眼神专注到了极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暗红色的邪毒如同顽固的淤泥,堵塞在孩童稚嫩的经脉之中。强行冲刷只会导致经脉破裂,唯有以柔克刚,一点点将其软化、包裹,再引出体外。
他手腕微转,扫帚尾端轻轻敲击地面。
“笃、笃、笃。”
节奏平稳,不急不缓。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一丝精纯的阳气注入。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竟让孩童逐渐狂躁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
暗红色的斑点不再凸起,反而开始微微褪色。
江无尘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种精细的操作极其消耗心神。虽然他有每日恢复满状态的金手指,但在当前状态下,他不能显露任何异常,只能依靠自身的意志力和对《扫天遗令》的理解来维持平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第一缕晨曦穿透了破败的屋檐,斜斜地射入祠堂。阳光落在江无尘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与此同时,那道从扫帚引出的阳气也受到了阳光的加持,变得更加浓郁、温暖。
第二缕、第三缕……
更多的阳气涌入另外两名孩童的体内。
这一次,过程顺利了许多。
当阳气触及他们体内的邪毒时,那些黑色的斑纹如同遇雪的炭火,迅速消融。孩子们急促的呼吸声逐渐平缓,原本青紫的脸色开始泛起一丝血色。
陈大牛一直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撼。
他不懂什么高深的道法,也不明白什么是阳气净化。但他看得懂结果。
刚才还奄奄一息的孩子,现在胸膛起伏的节奏明显均匀了许多。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甚至微微皱了一下鼻子,像是在睡梦中感到了一丝舒适。
“师兄,好像……有用?”
陈大牛忍不住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喜悦。
江无尘没有停手。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稳如磐石。直到最后一缕阳气彻底融入三名孩童的体内,他才缓缓松开紧握扫帚的手。
扫帚轻轻落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江无尘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微微发红,这是过度调动气息留下的痕迹。但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还没完。”
他淡淡地说道。
邪毒虽被净化,但孩童们的元气受损严重,此时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若是外界寒气入侵,前功尽弃。
江无尘走到墙角,拿起之前准备好的几床破旧棉被。
他将棉被轻轻盖在三名孩童身上,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们刚刚平复下来的气息。随后,他拿起扫帚,在地上快速划了几道弧线。
简单的隔尘结界成型。
细微的风沙被无形的力量阻挡在外,祠堂内的温度也随之稳定下来。
做完这一切,江无尘靠在墙边,闭目调息。
陈大牛见状,连忙起身,走到孩童身边,用温水浸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敷在他们滚烫的额头上。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祠堂内漂浮的尘埃。
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腥臭味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草药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三个时辰。
整整三个时辰。
江无尘始终保持着半坐半站的姿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陈大牛则忙前忙后,更换水巾,安抚偶尔惊醒的孩子。
夕阳西下。
余晖将祠堂染成了一片暖红色。
就在这一刻,躺在最里面的那名年长些的孩童,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接着,是一声轻微的咳嗽声。
“咳……”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寂静的祠堂内炸响。
陈大牛手一抖,水巾差点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孩子。
孩童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之前的浑浊与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和清澈。他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又看了看守在身边的两个大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中间的孩子也醒了过来。
最后是那个最小的孩子。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竟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三张苍白的脸,此刻都恢复了红润。
呼吸平稳,眼神清明。
江无尘睁开了眼。
他站起身,走到孩童面前,伸手探了探他们的脉搏。脉象平稳有力,邪毒已除,只待后续调养即可完全恢复。
他收回手,神色平静。
“醒了。”
两个字,简短有力。
陈大牛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想冲上去抱抱那些孩子,又怕自己身上的尘土弄脏了他们。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最后只能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咧嘴笑道:
“醒了!真醒了!师兄,你太神了!”
江无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将扫帚重新扛在肩上,走到窗前。
窗外,荒村依旧死寂。
但祠堂内,已经充满了生机。
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知道,村民很快就会回来。或者,听到动静的人就会赶来。
他需要在这里等着。
江无尘靠在一根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陈大牛则蹲在孩童身边,轻声哄着他们喝水。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拉长了两人的身影。
祠堂内安静祥和,只有孩童们均匀的呼吸声,和陈大牛低沉的安抚声交织在一起。
江无尘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扫帚柄上的红缨。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