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的空气还残留着药草与阳光混合的温热。
江无尘睁开眼,目光扫过角落。
三名孩童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脸颊上的红晕褪去了病态的青灰,透着鲜活的生命力。隔尘结界稳稳笼罩着他们,将外界的寒风与沙尘隔绝在外。
陈大牛蹲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正小心翼翼地给那个最小的孩子擦拭额头。见江无尘睁眼,他抬起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底却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师兄,都稳住了。”
江无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将肩头的破旧扫帚重新调整了位置,使其横靠在背上。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刚才施展神迹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杂役。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起初是零星的,像是有人在试探着靠近。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惊呼、哭喊和奔跑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
“回来了!”陈大牛猛地站起,下意识挡在江无尘身前,“是不是有危险?”
江无尘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只是村民。”
话音刚落,祠堂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冷风卷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她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泥土和泪痕,双手紧紧抓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株刚挖出的草药。她的目光急切地在屋内搜寻,当看到躺在草席上熟睡的孙子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脚步踉跄地扑了过去。
“二宝!我的二宝!”
老妇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探向孩子的额头。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浑身一僵。
没有高热,没有冷汗,只有温热的体温和平稳的脉搏。
她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活了……娃活了!他还活着!”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紧随其后的村民们涌入了祠堂。
原本死寂的村落,此刻充满了混乱而热烈的气息。有人抱着昏迷后苏醒的孩子嚎啕大哭,有人互相搀扶着查看同伴的状况,还有人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撞击青石板的声音此起彼伏。
很快,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祠堂中央。
那些幸存下来的村民,顺着孩子们指认的方向,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阴影里的两人。
江无尘一身补丁杂役服,发髻松散,眼神平淡如水。
陈大牛穿着粗布麻衣,憨厚老实,满脸局促。
在他们身后,是那把看似破旧的红缨扫帚。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外来人是谁。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们救了自己的亲人。
“恩公……”
不知是谁先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
紧接着,一名中年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恩公!”
“活神仙!”
“恩公啊!”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数百名村民纷纷跪下。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叩拜声,震得祠堂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江无尘眉头微皱。
他最讨厌这种场面。
在这玄天宗做杂役多年,他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和阿谀奉承。这种被高高捧起的感激,让他感到不适,更让他想要逃离。
“都起来。”
江无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村民们愣了一下,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若不谢,便是看不起我们。”一名白发老者颤巍巍地说道,泪水顺着皱纹流淌,“若无二位恩公,我家这满门的血脉,今日便断了。”
陈大牛急得直跺脚,转头看向江无尘:“师兄,你看这……”
江无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不耐。
他向前迈了一步,扫帚柄轻轻点地。
“我只是路过,做了该做的事。”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不必记挂,也不必跪谢。只要孩子们平安,我便心安。”
这番话一出,村民们更加激动。
在他们看来,这是恩公谦逊,是德行高尚。
“恩公太客气了!”
“必须留下吃顿便饭!”
“我们要设香案,日日供奉!”
议论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商量如何搭建祭台,如何准备谢礼。
江无尘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想在这里停留。
北方的血煞之气越来越浓,每一分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让局势失控。他不能因为这点世俗的感激,就乱了心神,误了大事。
“大牛。”
江无尘低声唤道。
陈大牛立刻会意,连忙摆手:“各位乡亲,实在对不住!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孩子们既已无碍,大家自行照料便是。若有困难,可去玄天宗寻我师弟。”
说完,他冲着江无尘使了个眼色。
江无尘微微颔首。
他没有再看那些跪拜的人群,而是转身走向祠堂侧门。
陈大牛紧跟其后,一边后退一边对着村民拱手作揖:“得罪了!得罪了!”
村民们想挽留,却被那股无形的气场震慑,竟无人敢起身阻拦。
两人悄无声息地穿过祠堂,绕过村口聚集的人群,踏上了通往山外的小道。
直到走出百米之外,身后的喧嚣声才渐渐远去。
荒原的风,依旧凛冽。
陈大牛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破败的村庄,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师兄,他们那么谢我们……真不留下看看?”
他小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人性温暖的动摇。
江无尘脚步未停。
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救一人是善,耽于赞即是执。”
他的声音随风飘来,简短而冰冷。
“我们还有路要走。”
陈大牛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不再言语。
他快步跟上江无尘的步伐。
两人的身影逐渐融入苍茫的荒原之中。
脚下是枯黄的野草,头顶是灰暗的天空。
远处,北方的天际线处,一道血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如同一道撕裂苍穹的伤口,狰狞而恐怖。
那是风暴的中心。
也是他们必须抵达的地方。
江无尘握紧了手中的扫帚。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