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拎着水桶,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
天光还浅,杂役院的屋檐下影子拉得细长。他肩胛处那道旧伤在晨风里隐隐发胀,像有根锈铁丝卡在骨缝间,一动就磨。他没停步,也没揉,只是把扫帚换到左手,右手握紧桶柄,指节泛白。
回到柴房时,日头刚爬上东墙。
他放下水桶,脱了外衣。补丁摞补丁的粗布搭在床头,露出肩背——一道紫黑疤痕横贯脊骨,边缘泛着暗青,像是被什么阴毒功法灼过,又未彻底愈合。他对着墙上裂镜照了片刻,呼吸放慢,试着引一丝残气入丹田。
可经脉仍是断的。
气流刚进膻中穴便滞住,五脏猛地一沉,喉头腥甜直冲上来。他咬牙咽下,额角渗出冷汗,靠着土墙滑坐在地。
窗外起了风。
枯叶拍打窗纸,沙沙响。
突然,一声轻叩。
不是门。
是窗棂。
两短一长。
江无尘抬眼。
黑影蹲在窗外,脸贴着破纸往里瞧。见他望来,咧嘴一笑,一口白牙露出来。
“是我。”陈大牛压着嗓子,“开窗。”
江无尘没动。
陈大牛急了,直接伸手推窗。木栓早就松了,咯吱一声拉开半扇。他翻身进来,一身外门弟子灰袍沾着草屑,脸上蹭了灰,却眼神亮着。
“你脸色不对。”他盯着江无尘,“又试运气了?”
江无尘闭眼,不答。
陈大牛从怀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瓶,塞进他手里。瓶子温热,像是贴身揣了许久。
“养元丹。”他说,“三个月贡献点换的。不能治根,但夜里疼得睡不着,吃一颗能缓。”
江无尘低头看着药瓶。
指腹摩挲瓶身,粗糙,有细微划痕。这是最普通的低阶疗伤丹,外门弟子都嫌贵的东西。他缓缓递还:“我不缺这个。”
陈大牛一把抓住他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你以为我是来施舍的?”他声音低,却硬,“我陈大牛虽然灵根驳杂,修不成金丹,可我还知道谁该帮,谁不该信。”
江无尘抬眼。
陈大牛盯着他:“三年前,我在后山被三个内门弟子堵住,说我偷了他们的灵符。他们要废我手筋。是谁用扫帚打断了他们腿?”
江无尘没说话。
“是你。”陈大牛声音更沉,“那天你还是核心弟子,一句话就能压死他们。可你没告状,没惊动长老,就拿把扫帚,一根根敲断他们的腿骨,扔进荆棘丛。”
他顿了顿。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江无尘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陈大牛继续说:“现在他们笑你堕落,骂你是狗。可我看你每天扫地,角度不一样,弧线变了,连扫帚落地的声音都在变。你在找东西,对不对?你在等一个机会。”
他往前一步,压低嗓音:“江兄,我不是天才,也成不了宗门栋梁。但我这条命,信你一次,又何妨?”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江无尘低头,拧开瓶塞。
一枚淡黄色丹丸滚入手心,带着微弱药香。他凝视片刻,缓缓吞下。
一股暖流顺喉而下,缓缓渗入经脉。
旧伤仍痛,但不再如刀割。寒意退了一层,像有人往冰窟里添了把干草,点着了火。
他靠墙坐下,呼吸渐渐平稳。
“你会后悔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哑。
陈大牛咧嘴一笑:“那也得我活得够久才行。”
说完,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块干饼,扔到床边:“晚饭。别饿着。”
江无尘没看饼,只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试运气?”
陈大牛挠头:“我……一直留意你。”
“为什么?”
“因为没人该一个人扛到这种地步。”
江无尘沉默。
良久,他抬头:“若真有那一日……我护你周全。”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承诺。
是反向的誓言。
陈大牛却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好,这话我记下了。”
他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明晚我再来看你。别硬撑。”
江无尘点头。
陈大牛走到窗边,翻身欲走,又停下:“对了,萧云逸今天在演武场说了你。”
江无尘眼神一凝。
“他说你连扫地都在装模作样,像个疯子。”
“然后?”
“我说他瞎了眼。”陈大牛咧嘴,“他还想动手,我直接抄起石墩砸在地上。他没敢动。”
江无尘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陈大牛跃出窗外,身影一闪,没入夜色。
屋内重归寂静。
江无尘吹灭油灯。
月光从窗缝斜照进来,落在床沿。他盘膝而坐,药力仍在化开,体内温热未散。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半轮月亮,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扫帚柄。
那里有一道新刻的痕迹。
比昨日深了些。
他低头,指尖顺着那道刻痕滑过。
风灵图谱还没画完。
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远处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江无尘闭眼,呼吸渐稳。
肩胛处的疼痛仍在,但已能忍。
他知道明天还要扫地。
还要低头。
还要装作什么都听不见。
可今晚之后,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瓶。
空了。
但他记得那股热流。
也记得陈大牛说的话。
“我一直都在看着。”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月色清冷。
扫帚靠在墙角。
他伸手,将扫帚轻轻拉近。
指节抚过竹枝。
没有光痕掠过。
也没有灵气波动。
可他知道,它在变。
就像他一样。
他低声说:
“不是笑话。”
停顿一秒。
“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屋外,风吹动枯草。
一片落叶打着旋,撞在窗框上,又滑落。
江无尘不动。
他坐着,背挺直,眼望着前方。
扫帚柄上的刻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抬起手,用指甲,在旁边又划了一道。
更深。
更狠。
像是记仇。
也像是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