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把水泼在落叶堆上,碎叶吸了水,颜色变深。他盯着那片湿痕,扫帚柄还握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紧。
刚才那一瞬,井水倒影里扫帚边缘掠过的光痕,不是错觉。
灵气确实顺着竹枝滑过了一段距离。
他的经脉仍是断的,丹田空荡,引气入体这条路走不通。但他现在知道,扫帚能带风,风能扰动灵气轨迹。昨夜月下捕捉到的路径,今晨已能在清扫中复现两次。他记下了角度,记下了弧度,也记下了风起时地面尘埃旋转的方向。
这把破扫帚,不只是工具。
是探路的杆。
是连通天地的一根线。
他正要再次挥帚,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青石板上传来靴底碾碎枯枝的声音,清脆,刻意。
江无尘没抬头。
他知道是谁来了。
萧云逸的脚步声他记得太清楚。三年前那个雨夜,他从悬崖下挣扎爬回半山腰,浑身是血,经脉尽断,抬头看见高台上站着的人——衣袂翻飞,剑穗轻晃,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坠落,没说一句话,也没出手。
那是萧云逸。
玄天宗内门第一天才,大长老之子,金丹巅峰修为。
曾经和他并肩练剑、共守山门的挚友。
如今是他最想亲手打碎的脸。
可现在不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补丁袖口磨得发白,扫帚竹枝沾着泥屑。他不能动。一动,就会暴露昨夜悟到的东西。一动,就会引来更深的打压。
所以他只是站着,等对方开口。
“哟,这不是江师兄吗?”
声音从三步外传来,带着笑,却冷。
萧云逸站在阳光下,白衣如雪,腰悬灵剑,眉眼锋利。他身后跟着五六名弟子,有男有女,全都穿着内门服饰,目光齐刷刷落在江无尘身上,像是看一只蝼蚁。
江无尘没应声。
萧云逸嘴角一扬,抬脚往前一踢。
“哐当”一声,一堆杂物砸在江无尘脚边。
断剑刃、碎布条、烧焦的符纸、断裂的玉佩链子,还有几块看不出用途的法器残片,散了一地。
“杂役。”萧云逸语气轻慢,“这些也归你管吧?”
江无尘低头看着那堆东西。
没有争辩,没有质问。
他缓缓放下水桶,弯腰,重新握住扫帚。
扫帚落地,轻轻一推。
落叶和杂物混在一起,被扫成一小堆。
围观弟子哄笑起来。
“哈哈哈,真扫啊!我还以为他会跳起来骂人呢!”
“当年不是号称‘百年第一天才’吗?怎么连句话都不敢说?”
“你们忘了?他现在就是个杂役,连外门弟子都不如,能说什么?”
有人捡起一块石头,猛地踢出。
“啪”地一声,石子打中扫帚前端,弹飞出去。
江无尘的手腕微颤了一下。
但扫帚没停。
他继续扫。
动作依旧平稳,节奏未乱。
仿佛刚才那一击,不过是风吹落叶。
萧云逸眯起眼。
他等着江无尘抬头,等着他怒目而视,哪怕骂一句都好。
可没有。
这个人低着头,发髻松散,眼尾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淡色,像一道压住火的铁条。
他扫地的样子,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不急,不躁,一下,又一下。
“有些人啊。”萧云逸忽然开口,声音放慢,“就算曾经踩在万人之上,跌下来——也不过是一条狗。”
他说完,转身就走。
衣袖一甩,带起一阵风。
身后弟子纷纷跟上,笑声不断。
“狗都不如!你看他那身衣服,补丁摞补丁,比乞丐还寒酸!”
“听说他晚上睡柴房,连被子都没有,真是自作自受!”
“谁让他当初不肯交出《玄天心诀》?活该被废!”
议论声渐远。
江无尘终于停下扫帚。
他直起身,站在原地。
晨光斜照,映出他半边侧脸。
补丁衣袖随风轻动。
他抬起手,指尖缓缓拂过扫帚柄上的裂口。
那里有一道新刻的痕迹。
极细,极浅,几乎看不见。
是他昨夜新增的标记。
记录着灵气偏移的最佳角度。
他望着萧云逸离去的方向。
嘴唇未动。
心底却落下三个字:
**记下了。**
不是愤怒的嘶吼。
不是冲动的发誓。
是猎手确认猎物踪迹时的冷静。
他知道今日这一幕不会是终点。
萧云逸不会只来一次。
这些人也不会就此罢休。
但他现在还不能动。
经脉未通,灵气难控,扫帚虽能扰动天地之息,却还无法化为战力。
他需要时间。
需要更多数据。
需要把“风灵图谱”画完整。
他重新挥帚。
扫帚落地的角度,比之前低了三分。
划出的弧线,长了半寸。
他知道,下一次风起的时候,那道灵气流,会走得更近一点。
也会更快一点。
他扫着地,动作如常。
落叶归堆,杂物清理。
水桶还在井边,木瓢浮着。
井水静,倒影清。
他走过时,眼角余光瞥见扫帚影子边缘,又有一道极淡的光痕掠过。
这一次,比昨夜更清晰。
他没停,也没回头。
只是握紧了扫帚。
杂役院恢复安静。
只有沙沙的扫地声。
一声,又一声。
像在压着什么。
也像在等什么。
他知道,总有一天。
这把扫帚,会扫到他们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