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剧组,加上演员,不到30个人。
一个人顶几个岗。
化妆师兼管梳头,服装师兼管道具,场务兼管灯光线缆。
精简,忙碌,但每个环节都在转。
周秉昆想起自己在电脑上看过21世纪剧组的分工——灯光组、摄影组、录音组、美术组、道具组、服装组、化妆组、场务组,每个组十几号人,各管一摊。
周秉昆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空间探查打开,一心多用。
探查铺开,整个片场在他意识里变成了一张网。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摄影师在调焦,灯光师在喊“再亮一点”,录音师在举吊杆,化妆师在给演员补粉,场务在搬箱子,副导演在看表。
每个人的动作、位置、节奏,都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
他一边看,一边跟脑子里那些导演知识对照。
系统学的那些东西——景别、光线、场面调度、表演指导——是21世纪的,领先这个剧组好几十年。
比如灯光,21世纪的电影用LEd灯,色温可调,亮度可调,一个灯能出几种效果。
这里用的是碳弧灯,又热又吵,调光靠纱网和距离。
比如摄影,21世纪用数字摄影机,拍多少条都行,后期随便剪。
这里用胶片,拍一条是一条,胶片用完就得换,摄影师每次换胶片都得停机。
比如录音,21世纪用无线麦克风,演员走到哪收到哪。
这里用吊杆麦克风,录音师得跟着演员走,演员走快了,声音就跟不上。
比如场务,21世纪有专门的通告单和调度软件,这里靠副导演手里的那张纸和场务头的大嗓门。
嘉禾的剧组,是缩水版,但缩水归缩水,该有的都有。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导演喊“开机”,摄影师掌机,灯光师打光,录音师收音,演员走位,场务清场,副导演掐时间。
每一个环节都在转,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周秉昆看了一年多的导演理论,都是纸上的。
现在看实际操作,越看越有感觉。
他重点看的,是灯光和摄影。
电影是光与影的艺术。
这句话他在书上看过很多遍,但真正坐在片场看,感觉不一样。
灯光师打光的时候,先看导演要什么效果。
导演说“这场戏要阴一点”,灯光师就把主光调低,加一层蓝纱,再打一盏侧光,在演员脸上留一半阴影。
导演说“要暖一点”,灯光师就把主光调高,加一层黄纱,阴影收一收。
周秉昆坐在旁边看,心里记:主光决定调子,侧光决定立体感,逆光决定轮廓。
这三个光位,缺一个,画面就平。
他注意到,灯光师每调一次光,都要走到演员身边,看演员脸上的光对不对。
他不看监视器,因为监视器上的画面跟胶片冲出来的不一样。
他凭经验,凭眼睛,凭手感。
摄影师掌机的时候,先看景别。
远景拍环境,全景拍人跟环境的关系,中景拍对话,近景拍表情,特写拍眼睛。
周秉昆看着摄影师推拉摇移,心里记:镜头不是越多越好,一个镜头能说清的,不用两个。摄影师每个镜头拍完,都要问导演“要不要再来一条”。
导演有时候说“过”,有时候说“再来”。
再来的时候,灯光要重新调,演员要重新走位,场务要重新清场。
周秉昆注意到,摄影师在拍一个特写的时候,让灯光师把主光往旁边挪了一点,让演员脸上有一半在阴影里。
他问导演:“这样行不行?”
导演看了看,说“行,就这样”。
周秉昆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特写的时候,光不能太平,得留一点阴影,脸上才有东西。
周秉昆看明白了:导演在现场,不是只管喊“开机”“停”。
导演要看光、看构图、看演员的表演、看节奏。
灯光和摄影,是导演的基本功。
不懂这两样,以后当导演,会被这些人忽悠。
白天学到的海量知识,晚上在酒店房间里反复回味。
周秉昆的超强记忆,白天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记下来了。
但是 ,为了加强理解;
晚上周秉昆还是用本子再记一遍。
他坐在桌前,把本子翻来翻去,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白天的片场重放一遍。
有时候想到一个细节,他会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两步,然后坐回去,在本子上补一句。
比如他想起灯光师调光的时候,先看演员的脸,再看导演的反应。
这个顺序,书上没写过。
书上只写“灯光要配合导演的要求”,但实际是灯光师先做判断,再等导演确认。
这个“先判断再确认”的节奏,是片场里的默契,不是书上的理论。
周秉昆每天白天去片场,晚上回房间整理笔记。
小说的事可以等,片场的事不能等。
他要趁这部戏还在拍,把能学的都学到。
第5天晚上,他坐在酒店房间的写字桌前,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这一年多,他把导演理论学完了。
现在看实际操作,理论跟实际对上了。
灯光怎么打,镜头怎么摆,演员怎么走,场务怎么转。
这些东西,书上有,但书上没有片场的味道——碳弧灯的嗡嗡声,胶片盒的金属碰撞声,场务头的大嗓门,化妆师的粉扑拍在脸上的轻响。
这些味道,得在现场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九龙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街上的烟火气。
楼下有人在卖宵夜,吆喝声远远地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