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周秉昆第一次走进嘉禾的片场。
片场在九龙一处租来的厂房里,不算大,但够用。
他一进去,先看到的是设备。
摄影机是米切尔型的,铁壳子,沉,架在一副木制三脚架上,三脚架的腿用铁链锁着,防止滑动。
机身侧面挂着胶片盒,装的是35毫米胶片,一盒只能拍几分钟。
摄影师每次换胶片,都要把胶片盒拆下来,装新的上去,再重新对焦。
周秉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算了一下:一盒胶片拍几分钟,一个镜头拍完就得换,拍摄节奏快不起来。
而且胶片贵,每一条都是钱。
导演喊“再来一条”的时候,周秉昆能感觉到空气里那一点犹豫——不是不想拍好,是每多拍一条,成本就往上走一截。
灯光更简陋。
几盏碳弧灯架在铁架上,灯罩是反光的铁皮,开灯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响声,光打出来很硬,影子边缘像刀切的一样。
灯前面挂着纱网,用来柔化光线,但纱网只有几层,调来调去就那么几个档。
灯光师是个40来岁的老师傅,带着两个徒弟,一个管灯,一个管线。
老师傅喊“开”,徒弟就推闸,碳弧灯嗡一声亮起来,片场温度立刻往上蹿,站在灯下的人额头上很快就见了汗。
老师傅围着演员转,一会儿把灯往前推,一会儿把纱网加一层,嘴里念叨着“光太硬”“影子太重”。
他的判断全凭眼睛,没有测光表,没有监视器看效果,打出来的光什么样,得等胶片冲出来才知道。
录音用的是磁带录音机,个头不小,放在一个带轮子的铁架上。
录音师戴着耳机,举着一根吊杆麦克风,跟着演员走。
片场里不能有杂音,连电风扇都得关掉。
周秉昆看到录音师在开拍前喊了一声“安静”,整个片场的人都不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录音师耳朵很尖,演员台词里有一个字咬得不清,他就喊“再来一遍”。
导演有时候嫌他事多,但录音师不让步,说“这条声音不能用,后期补不回来”。
化妆组在片场角落搭了一个小桌子,上面摆着粉盒、油彩、梳子、发胶。
化妆师是个年轻女人,手快,给演员补妆的时候,粉扑在脸上拍几下,再用梳子把头发理一理,前后不到1分钟。
她同时还管梳头,演员的头套松了,她拿发夹一别,就稳住了。
服装组在旁边支了一个铁架,上面挂着几件戏服,用塑料布罩着防灰。
服装师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针线,随时准备改戏服。
有一场戏王羽要打,动作一大,袖子崩了线,服装师当场拿针缝上,前后不到3分钟。
道具组更简单。
一张桌子上摆着刀、剑、木棍、绳子、几个瓷碗。
道具师是个老头,坐在桌子后面,谁要什么就递什么。
他手里还拿着一块砂纸,在磨一把木刀,磨完了递给场务。
场务接过去,跑到演员身边,把木刀递上。
场务组是最忙的。
几个人跑来跑去,搬器材、买饭、派车、清理场地。
场务头是个黑脸汉子,嗓门大,谁缺什么就喊他。
他手里攥着一把零钱,买烟买水买盒饭,钱从手里过,账记在脑子里。
副导演站在导演旁边,手里拿着剧本和一张调度表,演员走位不对,他喊一声“再来一次”,场务就重新摆道具,灯光就重新调。
美术/布景组在片场另一头搭景。
几块木板钉在一起,刷上颜料,就是一面墙。
一棵假树用铁丝和纸糊的,树干上缠着麻绳,远看像那么回事。
布景师是个瘦高个,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蹲在地上敲敲打打。
他一边敲一边跟导演喊:“这面墙要不要再旧一点?”
导演回头看了一眼,说“再旧一点”。
他就拿砂纸在墙面上蹭了几下,又泼了点茶水上去,墙面上就有了污渍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