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特菲尔德的干洗店开在格伦代尔一条半死不活的商业街上，夹在一家墨西哥卷饼店和一家指甲沙龙之间。
门面不大，但里面的设备看着不便宜，六台商用干洗机，两台熨烫台，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塑料袋包好的衣服。
林啸把卡罗拉停在路边，没急着下车。
他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和案件档案，
惠特菲尔德，五十二岁，白人男性，退伍军人，九十年代在海军陆战队服过役。
退役后用退伍军人贷款开了这家干洗店，生意说不上好，但也没到破产的地步。雇了三个员工，两个全职一个兼职。
欠的八千七百四十美元工资税，是去年第二和第三季度的。
第一季度和第四季度都正常缴纳了，偏偏中间两个季度没交。
原主凯文之前给他打过四次电话，前两次接了，态度还算客气，说“资金周转困难，过两周就补上“。
后两次直接不接。约了两次面谈，第一次说临时有事改期，第二次直接放鸽子。
典型的拖字诀。
林啸下了车，整了整身上的衬衫，原主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深蓝色，扎在卡其色西裤里，腰间别着国税局的工作证。
说实话，以原主这副一米七三、一百三十斤的身板，看起来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但没关系。
他推开干洗店的玻璃门，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金发中年女人，正在嚼口香糖看手机，连头都没抬：“欢迎光临，取衣服还是送洗？“
“找惠特菲尔德先生。“
女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林啸把工作证亮了出来：“国税局，税收官凯文·林。我有公务需要和惠特菲尔德先生当面谈。“
女人的表情瞬间变了。在美国，国税局三个字的威慑力堪比前世的纪委，普通老百姓听到就心里发毛。她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眼珠子转了转：“他……他今天不在。“
“他的车停在后面。“林啸说。
他进门之前就看了，后面停车场里有一辆白色的福特皮卡，车牌号和档案里登记的一致。
女人的脸僵了一秒：“那个……他可能在后面仓库，“
“不用通报，我自己进去。“
林啸绕过柜台，推开后面那扇标着“员工通道“的门，沿着一条堆满洗涤剂箱子的走廊走到底，推开最后一扇门，
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挂着海军陆战队的旗帜和一张退伍合影，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台式电脑，旁边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账本和发票。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大块头白人男人，光头，满脸络腮胡，两条胳膊上纹满了纹身，右臂上是一只鹰，左臂上是“永远忠诚“，海军陆战队的格言。
惠特菲尔德看到他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而带着敌意。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国税局，税收官凯文·林。“林啸把工作证举到他面前，不紧不慢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惠特菲尔德先生，我给你打了四次电话，约了两次面谈，你一次都没来，所以我来了。“
惠特菲尔德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粗壮的前臂上青筋暴起。
他比林啸高了将近二十公分，体重至少是林啸的一倍半。
“我说过了，资金周转有困难，我会还的，但不是现在。“
“你说这话已经五个月了。“林啸打开随身带的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你最近十二个月的银行流水，对，我们调过了，你每个月营业收入稳定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房租四千，设备租赁两千，员工工资，你倒是按时发了，三千五，扣完成本，每月净利润至少在四千到五千。“
他把文件推到惠特菲尔德面前，手指点了点上面用荧光笔标出来的几行：
“上个月你在一家枪店消费了一千二百美元，买了一把新的猎枪，上上个月你在拉斯维加斯的酒店住了三晚，刷卡记录显示你在赌场消费了两千三，你有钱买枪，有钱赌博，就是没钱交税？“
惠特菲尔德的脸涨红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华裔小子居然查得这么细。
之前那个打电话的华裔税官（也就是原主）说话客客气气的，好像很好欺负的样子，眼前这个，
“那是我自己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惠特菲尔德低声说，语气里带上了威胁的意味，“而且，你不能随便查我的银行记录，“
“我可以。“林啸打断他，语气像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的事实，“《国内税收法典》第七六零二条，授权国税局调查员在税款征收过程中传唤任何相关记录，包括银行记录，你签过的那份表格，第三页，授权条款，你自己同意的。“
惠特菲尔德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林啸继续说：“而且我要纠正你一个认知，你欠的这笔税，不是你的钱。这是你从员工工资里扣下来的社保税和预扣税，这笔钱从你扣下来的那一秒起，就属于联邦政府，你没有交上来，在法律上，你就是在挪用信托基金。“
他微微前倾，直视惠特菲尔德的眼睛：
“你知道信托基金追偿罚款意味着什么吗？它可以穿透企业，直接追到你个人头上。就算你明天把干洗店关了，这笔钱也跟着你。跟你一辈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干洗机的嗡嗡声从墙壁那边传来，像某种低沉的倒计时。
惠特菲尔德慢慢站了起来。
他一米九三的身高，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他低头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林啸，声音压得很低：
“你听着，中国仔。我在法鲁贾扛过枪，在沙漠里杀过人。你一个小小的税官，跑到我的地盘上来威胁我？“
他把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倾过来，脸几乎怼到林啸面前，口气里带着烟草味：
“你给我滚出去。不然我让你横着出去。“
林啸没动。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上辈子，他在九九六的互联网公司里被甲方骂过，被领导pUA过，被产品经理在凌晨三点改过需求。他在三十一岁猝死在工位上的时候，心里唯一的想法是，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了。
这辈子，他不打算再窝囊。
他慢慢站了起来，虽然只到对方的下巴，但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惠特菲尔德先生，我必须提醒你两件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第一，威胁联邦执法人员是联邦重罪，最高可判十年。我身上的执法记录仪已经全程录像了。“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别着的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那是国税局标配的便携执法记录仪，原主一直嫌麻烦不爱带，但林啸今天出门前特意从抽屉里翻了出来。
惠特菲尔德的目光落在那个小方块上，瞳孔收缩了一下。
“第二，“林啸继续说，“我今天来，是最后一次善意提醒，如果你在十个工作日内不缴清欠款或与我达成分期协议，我将对你的银行账户、应收账款和营业资产发出强制扣押令，你那辆福特皮卡，这六台干洗机，包括你客户寄存在这里的衣服，对，法律上我们也可以扣押，全部都在范围内。“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补上最后一刀：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不理我。然后我会把这个案子升级为刑事转介，让刑事调查部的探员来跟你聊。到时候就不是交钱的问题了，是坐牢的问题。“
他把一张正式的催缴通知书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惠特菲尔德，对方的脸色已经从通红变成了铁青，额头上冒出了汗珠，粗壮的双手紧紧攥着桌沿。
一个在战场上杀过人的退伍军人，此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林啸嘴角微微一勾，推门出去了。
他走回车上，刚关上车门，系统面板就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对高难度目标施加了有效催收压力。当前任务进度更新中……】
【提示：任务完成条件为实际到账。请持续跟进。】
还没到账，还不算完。
林啸发动了卡罗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干洗店。
“你有十天。“他自言自语，把车汇入了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