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指尖一蜷。问不得……一问即露底。
他顿了顿,忽而起身:“李斯,随朕来。”
李斯一怔。
刚在淑妃宫听完赈灾难题,没得半句对策,倒被拽着穿廊过殿,步子越来越急。
他自认揣摩圣意多年,可近来天子行事,像换了个人似的:前脚叹饥荒,后脚盯箱子;不议粮价,不调仓廪,偏往池边一站,眼巴巴等章邯。
章邯到了,身后隐秘卫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肩头绷着青筋。
箱子一排摆开,李斯探头瞥见里面灰白结晶,心头一沉……不是金铢,不是盐引,更不是军械。
是硝石。
他悄悄抬头看嬴政。
陛下莫非打算拿这玩意儿煮饭?
嬴政却已朝章邯颔首:“取一盆清水。”
章邯起身,端来一盆清水,稳稳搁在嬴政面前。
水面映着几道人影,微微晃动。
嬴政目光扫过箱中硝石,道:“章邯,取几块硝石,投进水里。”
章邯未多问,依言而行。
他用铁锥敲碎硝石,白粉簌簌落进盆中。粉末遇水即化,水色渐浊,旋即泛起细密寒气。
不多时,水面浮出针尖大小的晶点,接着连成薄霜,霜层迅速加厚、蔓延,直至整盆水凝作一整块冰。
水成了冰。
李斯与章邯僵在原地,盯着那盆冰,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
这天日头正盛,殿内闷热,手背沁汗,可盆中分明结着实打实的冰……指尖一触,凉意直透骨缝。
章邯又试了一次,手指按进冰面,留下浅浅指痕。
李斯见状,不再迟疑,朝嬴政深深一揖。
嬴政盯着冰面,嘴角微扬。
真成了?
那小子没诳他。
硝石果然能制冰。
若此法可行,海鱼便能运进内陆,粮荒有望缓解……
心头那团沉甸甸的郁结,忽地松开。
他庆幸自己没枯坐空想,而是伸手去试。
一试,竟真成了。
这念头刚落,他又想起赢尘。
那孩子,怎么总知道些旁人闻所未闻的事?
上次造纸术,是蒙恬呈上成品;这次,他亲眼看着水在眼前冻住……活生生,冷飕飕,不容置疑。
李斯和章邯却没这层心思。
他们只看见水变冰,毫无征兆,不合常理。
两人扑通跪倒,齐声道:“陛下神威!竟能令水逆时而凝!”
嬴政摆手:“不是朕的神威,是硝石之功。”
二人当然看得明白……冰自硝石入水而生。可该捧的场,不能少。
李斯立刻接话:“纵是硝石为媒,若无陛下慧眼识物、临机决断,谁又能想到以石制冰?”
“臣半生阅典,从未见此奇法。若非陛下亲试,臣至死难解其理。”
章邯紧随其后:“陛下之智,非臣等所能窥测。”
这话不全是虚的。
两人皆是博闻强记之辈,硝石入药、淬火、炼丹都见过,却从不知它还能凝水成冰。
再联想到前番造纸之术……陛下似有无数未露之策,藏于袖中,不动则已,动则惊人。
谁知嬴政摇头:“这法子,不是我想的。”
李斯与章邯一怔,抬眼望去,见天子神色坦然,并无掩饰之意。
可若非陛下所创,又是何人所授?
两人喉头一动,终究垂首屏息,未再追问。
冰既可制,下一步便是运鱼。
需船,需网,需远航之器。
公输家,该上场了。
嬴政起身:“传公输仇,即刻入宫。”
三人步回麒麟殿。
诏令逐级而下,未及半炷香,公输仇已立于殿前,俯身叩首:“臣公输仇,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嬴政开门见山:“你手上工程暂且搁置。朕命你督造大批捕渔船与巨网,另配冰舱……以硝石制冰,保鱼不腐,运鱼入陆,解眼下缺粮之急。”
李斯闻言,眉峰一松,心口一块大石落地。
原来硝石不是闲来一试,从头到尾,都在算粮。
公输仇却面露踌躇:“陛下……那蜃楼……”
话音未落,嬴政已挥手截断:“蜃楼缓建。待粮事安定,再启工。”
顿了顿,他目光沉定:“不过,建成之后,不寻仙药,专载农种……出海寻高产之粮,引种中原。”
公输仇张着嘴,半晌没合拢。
始皇不是一心求长生么?怎么转头就盯上了高产粮种?
他睁大眼,又问了一遍:“陛下要用蜃楼去找能多打粮食的作物?”
嬴政颔首:“正是。阴阳家那边,朕自会处置,你不必过问。”
“只管照朕的话办……寻出高产、耐旱、易种的粮种。寻到了,重赏。”
话已至此,公输仇没再迟疑,垂首应下,转身离去。
李斯听罢,心头一松,脸上顿时亮了起来。
“陛下圣明!为万民舍一己之愿,实乃天下之福!”
这回他是真动容了。陛下竟真肯搁下长生执念,把粮荒当头等大事来办。
人,确是不一样了。
章邯也悄悄吐出一口气。
其实谁心里都清楚:长生药这事,从来没人做成过。
古往今来,帝王将相前赴后继,留下的只有丹炉冷灰与空名。
可始皇执意要寻,谁敢拦?谁敢劝?
嬴政听了李斯那句赞,神色未变,心底却略略熨帖。
他早有了儿子递来的长生之法,蜃楼于他,早已没了原先的分量。
但他仍是帝王,不因几句好话就忘形。案上还有十几道急奏待批,三郡水患尚未拨款,北境军报昨夜刚到。
“李斯,捕鱼人手的事,你去安排。”
李斯朗声应诺。
粮事有解,压在他肩上的石头轻了一半。他步子轻快地退出殿门,满心盘算着如何调人、划船、定汛期。
可刚踏出咸阳宫宫门,他忽地停住。
不对劲。
他站在阶下,默默回溯今日所见所闻……越想,越觉得处处生疑。
若陛下早有对策,为何还要带他绕去淑妃宫中?
又为何突然通晓硝石制冰之术?
他不说是自己琢磨的,也不提是谁所献。
可宫里能近身说话的,不过他们几个老臣。李斯清楚同僚脾性,无人精于此道,更无人敢私献奇技。
念头一起,便收不住。
盖聂那日被截在函谷关外,至今未明缘由;
竹简上忽然出现的造纸新法,连太史令都查不出源头;
还有今日水塘边那几块结霜的冰……
桩桩件件,不像始皇惯常的手笔。
倒像……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李斯心头一跳,忙摇头否了这念头。
另一个人?荒谬。
他今日寸步未离陛下左右,连内侍换茶都看得分明,始皇连个陌生面孔都没见过。
是他想多了。
他自嘲一笑,抬脚迈步,身影很快融进宫墙夹道的斜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