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如意”捏着一炉熏香,从假山后踱出来。
步子不快不慢,神情如常,连指尖搭在香炉边的弧度,都和方才一模一样。她朝淑妃宫方向走去,背影没一丝破绽。
没多久,宫门就在眼前。
她迈进去,照例同守门的、扫地的、端水的打了个招呼。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冷不热,像每日都这么走这一遭。没人抬头多看一眼。
吉祥正在廊下理银炭,见她回来,手一停,埋怨道:“取个熏香,磨蹭这么久?”
如意一走,活儿全压她肩上,腰都直不起来。
“路上碰见人拦了一下,帮了把手。”“如意”答得顺溜,眼皮都没掀,“耽误了一小会儿。”
话落,吉祥只点头:“行了,快去点上。陛下若来了,没这味儿可不行。”
熏香是近来定下的规矩。嬴政每回过来前半个时辰,必得点上。
气味清苦微甘,入鼻即宁神,对孕妇也无碍……里头当归、酸枣仁、茯苓都是养胎的料,连太后尝过都说好。
“如意”应了一声,捧香往内室去。
屋里静,窗纱半垂,光斜斜切进来一道。淑妃靠在榻上,眼帘半合,似睡非睡。听见脚步声,眼皮掀开一线,见是她,便微微颔首。
“如意”照例蹲身行礼,动作利落。
淑妃摆摆手,免了。她信得过身边人,从不细查一举一动。目光只在她手上顿了顿,便又落回自己交叠的小腹上。
此时,内室屏风后,赢尘正闭目调息。
外头气息微动,他神识略扫,原以为是嬴政来了,一触即收。
可就在那“如意”踏进门槛的刹那,他心口一跳。
不对。
此人气息浮而不沉,静而不稳,像是拿一层薄皮裹着真身,底下藏着东西。
他神识一凝,如雾漫过她周身。
果然,那层皮泛起微澜,像水波映月,虚影晃动,内里轮廓却模糊不清。
赢尘不再迟疑,神识倏然聚成细针,无声刺入她左肩井穴。
那一瞬,她颈侧皮肤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揭了一角……
皮相剥落,露出一张陌生面孔:眉锋锐利,下颌线紧绷,眼角有道极淡的旧疤,未施粉黛,却比宫女更像刀刃。
赢尘眸光一沉。
不是寻常探子。
这等拟形之术,若非神识强横到能撕开表象,根本察觉不到异样。
墨玉麒麟?
他念头刚起,那女子正伸手拨香灰的手指,忽然一顿。
她飞快扫视四下……屏风、梁柱、帷帐、甚至窗外飘过的云影。
刚才那一瞬,她分明感到伪装松了一线,像衣领被人扯开寸许。
不是错觉。
是有人碰到了她的界。
她想起盖聂的事。剑圣在此失手,不是败在剑下,而是行踪未出宫门,便已被洞悉。当时她不信,只当是败者自圆其说。
如今,信了。
这宫里,真有能钉住她影子的人。
她呼吸放得更轻,点香的动作却愈发自然……拨灰、捻香、引火、置炉,一气呵成。烟气升腾,她垂着眼,睫毛不动,心里却已转过三道应对:若对方出手,如何脱身;若对方监视,如何反窥;若对方已识破,又该如何将计就计,把假消息递出去。
赢尘坐在屏风后,并未起身。
他指尖悬在膝上,未动分毫。
母亲就在几步之外,腹中尚有幼弟。
这里不能见血,也不能惊风。
他要等她先动。
动得越深,露得越真。
墨玉麒麟此番入宫,背后必有靠山。
她若横死,难免引人疑心。
线索一旦扯到淑妃身上,他藏身之处便可能暴露。
此人尚在胎中,已能感知外物、推演因果……此事若传开,不单会招来忌惮,更将招致杀机。
罗网、阴阳家、流沙……哪一方不是盯着风吹草动?
只要嗅到一丝异常,立刻便会围拢过来。
届时,淑妃面对的,是源源不断的暗箭与窥伺。
赢尘纵有护持之能,也难保万全。
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守得了一日,守不住千日。
他尚需静修凝神,无法时时紧盯宫中动静。
此刻揭底,毫无益处。
既然墨玉麒麟暂未出手,那便再等等。
且看事态如何演变,是否另有转机。
赢尘于是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很快察觉……她并非为取人性命而来,倒像是在找什么人。
点完熏香退出殿门后,墨玉麒麟便在淑妃宫中穿行。
一边假作宫女,扫地、擦窗、整理箱笼;一边借着走动,挨间查看廊柱、角门、偏厢、耳房。
凡人起居之处,必留痕迹:多一双鞋印、少一道划痕、墙缝里嵌着半截断发、地砖接缝稍宽一分……这些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笃信,若真有人替淑妃运筹帷幄,那人定在此处落脚。
而活人住过的地方,绝不会干干净净。
她查得极细。
每一块地砖掀开看过,每一道梁木敲击听声,连宫墙夹层都以指节叩过三遍。
可一圈下来,空手而归。
墨玉麒麟怔住。
这宫里太“平”了。
没有机括暗格,没有符纸残灰,没有药渣余味,连窗纸都无新旧重叠之痕。
宫人更无异样:太监嗓音粗哑、手脚迟缓;宫女步子虚浮、腰背无力;连端茶递水的手势,都透着常年使唤的疲态。
没人练过武,没人受过训,没人被另眼相待……更无人被悄悄唤进内殿密谈。
谋士?宠臣?心腹?
一个都没有。
她脑子一时发沉。
情报明明写着: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连惊鲵靠近都未能完全敛息,险些露形;又曾为嬴政参议军国要务,智计超群。
可眼下,整个宫殿上下,竟无一人堪当此任。
无人藏身,无人近侍,无人被倚重。
那所谓“幕后之人”,究竟在哪?
她干了多年密探,头一回碰上这种局面……
宫门大敞,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却像一张擦得发亮的铜镜,照不出半点褶皱。
莫非那人根本不在这里?
而在别处?
靠密信?飞鸽?暗语?甚至隔着宫墙传音?
若是如此,搜宫便成了笑话。
后宫何其广袤。
殿宇上百,执役数千,人人有籍、个个有档,却无一处登记在册的“谋主”。
若真要一处处翻查,等同于把整座咸阳宫犁一遍。
她揉了揉额角。
任务没限时限,急不得。
不如先从紧邻的几座宫院入手,由近及远,稳扎稳打。
只要人在宫中,迟早会露出马脚。
念头一定,心便落了地。
赢尘见她不再躁动,反安下心来扫洒抹尘,动作利落,神情专注,俨然一副尽职宫女的模样。
果然是个耐得住性子的。
他也等夜。
墨玉麒麟既未离宫,说明目的未达;白日人杂眼多,行事不便……她必选夜里动手。
正合他意。
他亦待夜深人静,一并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