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子府内,两道消息几乎同时抵达:北境急报、淑妃晋封八子。
扶苏摊开两份简报,指腹在竹简边缘轻轻摩挲。
一旁儒生们面面相觑,有人已按捺不住。
“这……才多久?又升?”
“宫中诸妃,何曾有过这般快法?”
“莫非真有倾城之色,勾住了陛下心神?”
“后宫佳丽千计,天子岂会独系于一人?”
议论声渐起,夹杂着压低的惊疑与焦灼。
扶苏听着,眉头越锁越紧。
满口仁义礼智信,动辄引经据典,自称君子者,竟日日围着后宫妇人嚼舌?
谈吐失度,举止失仪,哪还有半分圣贤门徒的模样?
他抬眼扫过众人,声音清朗:“北蛮犯边在即,战事或将再起。”
“诸公不议兵备、不筹粮秣,却只盯着宫闱琐事,是何道理?”
众人一时噤声。
彼此交换眼色,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无奈。
心里清楚得很:后宫非闲地,宠衰荣辱,牵动朝局。
今日独宠,明日诞子,若得帝心,便是储位之争的伏笔。
他们盯着的哪里是淑妃?分明是扶苏将来的位子。
可这话,不能说出口。
说了,扶苏也不会信。
在他眼里,只要自己端方守礼、敬贤爱民,太子印玺早晚落在他手上。
那个尚在腹中的孩子?不过是个尚无名姓的影子罢了。
怪只怪,这些年教得太满,反而把人教僵了。
儒生们垂首敛容,拱手致歉,姿态恭谨。
扶苏见状,神色稍霁。
他转而问道:“北蛮此次动静异常,诸位以为,当如何应对?”
……若能在军务上建言得当,始皇必有所察。
他日登阶,自己这些人,自然水涨船高。
念头一动,众人纷纷开口,条陈利弊,各陈所见。
同一时刻,十八公子府中。
胡亥听完通报,脸色骤沉。
“八子?”他冷笑一声,抬脚便踹向跪报的仆从。
那人闷哼一声,撞在漆案角上,唇角顿时渗出血丝。
下人猝不及防,被一脚踹中膝弯,整个人仰面栽倒,顺着青砖地面滑出数尺。
胡亥胸口起伏,嗓音发沉:“那淑妃算什么东西?也配称八子?再晋两回,倒要与我母妃并肩而立了?”
话一出口,火气反倒更旺。
扶苏先他出生,名分早定,尚可忍;可这后来的淑妃,既无显赫家世,又无多年资历,竟在短短时日里连跃两级……凭什么?
赵高垂眼,袖中手指微蜷。
他原以为上次擢升只是偶然恩典,却没料到,竟成了惯常之举。
风向变了。
若再放任下去,朝野内外,怕是要重新掂量分量。他必须弄清一件事:淑妃身后,到底站着谁?她身上,藏着什么?
念头落定,他抬脸,语气平缓:“公子不必焦灼。罗网已与流沙联手,墨玉麒麟即日入宫。”
胡亥瞳孔一缩:“墨玉麒麟?”
“韩国旧日第一刺客。”赵高颔首。
月黑无光,风过无声;形影难辨,出手即绝。
此人之名,连市井坊间都传得煞有其事。胡亥虽不常留心江湖事,却也听过……当年韩王宫三道铁闸、七重守卫,仍被她穿行如入无人之境。
一个后宫妃嫔,怎会引得这等人物亲自走一趟?
胡亥心头一热,仿佛已见那人跪伏阶前、血溅金砖。
“查出来之后,人交给我。”他盯着地面,一字一顿,“我要亲手了结。”
赵高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自当听凭公子吩咐。”
此时,淑妃宫中灯影轻晃,烛火安稳。
她尚不知自己位份变动,已在宫墙内外掀起了多少暗涌。
这几日,膳食换了新例,锦缎添了双匹,连熏炉所用沉香,都由内廷司特供上等云纹香饼。
宫里的人精,哪个不是看风使舵?消息一传开,各处贺礼便流水般往这边送……不是为讨好她本人,而是怕漏了这一环,在陛下跟前提不上名号。
怠慢者,轻则失宠受斥;重则牵连性命。没人敢赌。
于是人人堆笑,事事周全。
唯有她浑然不觉,只当日子照旧:晨起梳头,午后小憩,闲来抚腹低语,倒也自在。
嬴尘却未歇着。
皇气随位分晋升再度激荡,体内金芒翻涌,如潮涨汐落,在经脉间奔流不息。他闭目凝神,一寸寸收束、炼化、归藏。
待气息沉稳,神识豁然拓开……耳畔虫鸣远近分明,廊下铜铃震颤细微如丝,甚至远处两名宦官压低嗓音谈天,字字清晰入耳。
皇气境八重。
他心中笃定:离筑基,又近一步。
只要破关,便可借皇气重铸筋骨,跳过襁褓稚龄,直接长成少年之躯。不必再被裹在襁褓里咿呀学语,不必再被人捏脸哄逗、夹着嗓子唤“宝宝”。
想到此处,腹中微动。
淑妃低头,指尖轻轻按在小腹上,声音柔得像春水:“不怕啊,母妃在这儿呢。”
嬴尘顿住呼吸。
肉麻。
真肉麻。
他宁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愿听这种调子。更不愿日后被人抱着摇晃、喂糖哄睡、还要配合眨眼睛装懵懂。
念头落地,愈发坚定……必须快些筑基。
宫人们正忙着换新帷帐、理新器物。
一个时辰前,淑妃发现安神熏香将尽。那香是陛下头痛时必用之物,她不敢怠慢,当即命人去取。
如意接了差事,抱香盒匆匆往回赶。
路上遇见的宫女太监,纷纷侧身让道,笑脸相迎,还有人主动伸手:“可要搭把手?”
她含笑摇头:“多谢,不劳烦。”
她是新调来的,原以为跟着个冷宫主子,得熬几年苦日子。
谁知不过月余,陛下竟日日驾临,奏章搬进偏殿批阅,茶饭都在此用,连夜间召见大臣,也要移步至此。
从前连宫门都难进的人,如今连扫地的嬷嬷路过都要踮脚放轻脚步。
她领的月俸涨了三成,衣料配额翻倍,连隔壁尚衣局那位素来爱甩脸子的掌事姑姑,前日还特意送来一对银丝缠枝镯。
如意捧着香盒,脚步轻快。
她只盼这好光景,能久些,再久些。
......
如意正想着往后日子怎么过,前头假山后头忽有个小太监朝她招手。
脸上堆着笑,眼神里透着几分巴结,八成是找她办事的。
这事儿她早习惯了。不烦,反倒觉得踏实……有人托付,说明她管用。
她抬脚过去。
刚绕到假山背后,那小太监身子一晃,脸就变了。
变作她的模样。
眉眼、鼻梁、唇形、连耳垂上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
如意张嘴想叫,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眼前一黑,人便软了下去。
再睁眼时,已没人能替她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