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轮西沉,月轮初升,宫墙渐暗。
墨玉麒麟换上一身素灰短打,袖口束紧,腰带压低,身形一矮,便融进廊影之中。
她从淑妃宫出发,先探东侧三座偏殿。
那些妃子品级不高,从前连长使都不如,如今更被冷落。
值夜的宫人少,熄灯早,殿门一闭,整条宫巷便只剩风扫落叶之声。
她出入如风,掠过门槛不见影,翻过墙头不留痕。
每间宫室她都进去一趟:掀床褥、启妆匣、摸梁底、嗅香炉灰。
几乎就在她踏出第一座偏殿的刹那,赢尘的神识已悄然附上她的后颈。
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如影随形。
她往东,他便往东;她停步,他亦止息。
两人之间,无声无息,却已绷紧如弓。
墨玉麒麟探查的范围越扩越远,身影正悄然滑出赢尘神识所能触及的边界。
赢尘想起白日里将神识凝为细针的手法,转而尝试将其拉成一线,缓缓延展出去。
那道模糊轮廓倏然清晰……墨玉麒麟的身形、步态、衣角微扬的弧度,尽数落进他的感知之中。
神识覆盖的疆域,果然拓宽了。
这办法竟真成了。他原只是试一试,没料到竟能借此撬开原有界限。
心头微动,却未浮于面上。他只静观墨玉麒麟如何隐匿……她踏过廊柱时足音轻得几乎不沾地,袖口垂落的角度、发髻松紧、呼吸节奏,全在模拟一个久居深宫的低等宫人。
这种伪装,在情报往来中极有用处。
若非他早先识破,换成秦时任何一人,怕是连她靠近三步都毫无知觉。
念头一转,他下意识拆解起她每一处动作的肌理:喉结压低的幅度、指尖微颤的频次、腰肢弯折时脊椎的承力点……
忽然间,脑中似有薄冰乍裂。
一种全新的理解浮了上来……不是模仿,而是置换;不是遮掩,而是重铸。
千变万化,并非皮相更易,而是从骨血到声息、从气机到神韵,彻头彻尾地“成为”另一个人。
墨玉麒麟靠的是障眼法,他凭的是重塑力。
后者更险,也更绝。
此时墨玉麒麟已停步于一座空置寝殿前。门楣歪斜,窗纸尽朽,梁上蛛网密结,灰絮在穿堂风里浮沉。
她略扫一圈,未见异样,转身欲退。
赢尘不再等待。时机已至,地点正宜。
他启唇无声,声音却直抵她耳底:“擅入后宫,胆子不小。”
夜色如墨,这一句却似刀劈惊雷,炸得墨玉麒麟脊背一绷。
“谁?!”
赢尘未应,只再问:“谁派你来的?”
她瞬时锁住声源方向,五感全开……可四下空寂,无气息,无影迹,无半点活物存在的余韵。
分明有人开口,却像对着虚空发问。
这不可能。
她喉头一紧,指节悄然扣进掌心,面上却陡然换作慌乱宫女的模样,声音发颤:“大人饶命!奴婢是淑妃宫里新调来的粗使,夜里迷了路……这就走,这就走!”
哭腔逼真,肩头微抖,连睫毛垂落的阴影都恰到好处。
若非早知底细,任谁见了,都会信她是个被吓破胆的寻常丫头。
赢尘只淡淡一笑:“韩国第一杀手,也会迷路?”
墨玉麒麟瞳孔骤缩,血色霎时褪尽。
身份暴露了?
她猛地抬头环顾,神识如网铺开,可四周依旧死寂……没有藏身者,没有伏击点,甚至没有一丝扰动空气的痕迹。
她喉间发干:“你是谁?何时盯上的我?”
“从你踏进我视线那一刻起。”
她不信。
天下无人能破她的妆,连韩王都曾赞其“形神俱伪,真假同炉”。此人若真看穿,为何不早动手?
……定是在诈。
可话音刚落,她脑中电光一闪:白日点熏香时,指尖忽有一瞬滞涩,仿佛香烟凝滞半尺,又倏然散开……
脸色顿时惨白:“那香……是你动的手?”
“记性尚可。”赢尘语气平缓,“说吧,谁让你来的?”
他其实已猜出七八分。但有些答案,须由对方亲口吐出,才算落地生根。
墨玉麒麟沉默下来。
几息之间,无数念头翻涌……伪装既破,此前所有行止,是否皆在他眼下?自己每一步,每一眼,每一句未出口的试探……是否早已被他冷眼阅尽?
她竟全然不知,有人一直在暗处注视着自己?
若非对方主动出声,她甚至不会察觉此人存在。
太危险了。
这样的对手,太过危险。
后宫之中,竟能藏住这样的人物。
难怪惊鲵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便已被识破。
此人的修为,远超于她。
真要交手,她毫无胜算。
墨玉麒麟心头一沉,瞬间判明形势,决意脱身……必须立刻离开,将消息送出去。
念头刚落,她身形骤起,如离弦之箭,直扑宫门方向。
可没跑出多远,她便猛然发觉:无论转向哪条回廊、跃过哪重殿脊,那声音始终不紧不慢地缀在身后,距离分毫不差。
像猎手逗弄困兽,不急着扑杀,只等她耗尽气力。
仿佛在说:你逃不了。
恐惧开始蔓延,但她强行压下杂念,只盯住宫墙之外……只要冲出去,便有接应,尚存一线转机。
可惜,那点指望,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就在她掠至后宫最西角的飞檐之下,即将纵身跃出宫墙之际,一道声音平平淡淡响起,却如铁钳扼住她的咽喉:
“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那就别走了。”
流沙、罗网、阴阳家,或那些散在关外的反秦势力……来路无非这几处。查,总能查清。
话音未落,赢尘语调一沉,只吐一字:
“杀。”
音波凝成一线,直贯入脑。
墨玉麒麟耳中嗡鸣炸开,眼前骤黑,七窍同时渗出血丝。身子一软,自屋脊翻滚而下,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宫墙外巡值的隐秘卫闻声拔刃,厉喝:“何人?!”
无人应答。
几道黑影疾掠而至,一眼便见地上伏着个女子,面色灰败,血从鼻孔、眼角、耳道里缓缓淌出。
隐秘卫上前制住,捆缚结实,抬手探脉……气息微弱,但未断。
赢尘感知到人已落网,悄然撤回神识。余事,自有隐秘卫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