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被按在后井边时,头上还蒙着布。
两个韩府仆从一左一右架着他,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井边水汽很重,青苔湿滑,只要脚下一错,便是失足落井。
这里离前书房不远。
可隔着一片竹影,便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前书房里有人谈前程,谈体面,谈旧案该如何收束;后井边却只要手一松,便能让一个知道旧事的人永远闭嘴。
韩德的鞋已经湿透。
他一只脚几乎悬在井沿外,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蒙眼的布勒住他的鼻梁,他连呼吸都不顺,却不敢挣扎。
因为挣扎只会让人更像“失足”。
这些年韩府太知道怎样让一个人死得不惹眼。
沈知微赶到时,那两人正要松手。
“住手。”
她声音不高,却让两人同时僵住。
裴砚书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握着那半截断笔。韩府的人看见他,脸色都变了。
这半截断笔比官印还刺眼。
它说明前书房里的罪书没成。
也说明裴砚书已经不是可以被安静送走的人。
“裴编修,这是府中私事。”
裴砚书道:“私事要用井?”
那人答不出来。
阿生上前,把蒙在韩德头上的布扯下。
韩德满脸泪水,嘴唇哆嗦,眼神涣散。看见沈知微,他像是认了很久,忽然膝盖一软。
“沈家姑娘?”
这一声把沈知微喊得心口一紧。
她已经太久没有从旧人嘴里听见这样的称呼。
不是罪臣女,不是裴夫人,也不是沈姑娘。
是沈家姑娘。
像十三年前的沈家还没有塌,像她只是跟着父亲来韩府做客的小女孩。
沈知微有一瞬几乎不敢应。
她怕一应,那个已经被她压在心底很多年的自己就会走出来。那个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是抄家,不知道什么是罪籍,也不知道有一天她要在韩府后井边,听旧人哭着说父亲的下落。
可她还是蹲下了。
因为韩德在怕。
怕的人需要先知道,眼前站着的不是来审他的官,是还能听他说话的人。
沈知微蹲下。
“你认得我?”
韩德哭着点头。
“认得。你小时候来韩府,沈大人牵着你……你还嫌韩家的梅子酸。”
沈知微心口发紧。
这些被压在旧案底下的人,竟还记得她小时候的琐事。
那些琐事太小了。
小到案卷不会写,清议不会提,崔文衡和许敬臣更不会在意。可正是这些琐事,让沈惟安不只是一个旧案里的名字,让她也不只是罪臣之女。
他们曾经活过。
真实地活过。
裴砚书站在旁边,没有催。
他知道沈知微此刻心里必然翻江倒海。可他也知道,她越疼,越不会在这个时候先问自己的痛。
她会先让韩德活着把话说完。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韩德看向前书房方向,浑身抖得厉害。
“因为白伞。”
这两个字一出,韩府几个仆从脸色齐变。
裴砚书立刻道:“白伞是什么?”
韩德哭得更厉害。
“十三年前,有人把一柄白伞送进韩府。伞里不是东西,是人。”
沈知微的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白伞。
伞里藏人。
这画面太荒唐,也太可怖。韩府这样讲体面的地方,竟曾让一个活人被藏在伞中送进东园。
“谁?”
韩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太怕了。
怕到连名字都不敢说。
沈知微握住他的肩。
“韩德,你若今日不说,他们还是会杀你。”
韩德看着她,终于崩溃似的叩下头。
“沈大人。”
“白伞里藏过沈大人。”
裴砚书猛地看向沈知微。
阿满也愣住了。
连姚掌房被押在后头,都忘了挣扎。
沈知微却没有倒。
她只是站了很久,久到指尖掐进掌心,才问:“沈惟安?”
韩德哭着点头。
“他没死在流放路上。”
“他被送进过韩府。”
“后来,又被太子的人带走了。”
最后一句落下,后井边的风像忽然停了。
韩德说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伏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他不是忠义之人。
他藏了十三年,怕了十三年,也沉默了十三年。可他今日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时,所有人都知道,韩府这口井已经遮不住东园的旧影。
沈知微听见自己心口一下一下跳得很重。
父亲没死在流放路上。
这句话她在梦里想过无数次,却从不敢真正相信。因为相信一次,就会被现实杀一次。可如今韩德跪在她面前,哭着说沈惟安曾被送进韩府。
那不是梦。
是有人藏了十三年的真相。
裴砚书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沈知微没有看他,只低声道:“带韩德走。”
韩府仆从下意识要拦。
裴砚书举起断笔。
“前书房罪书未成,后井又要死人。诸位还要拦?”
没人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