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掌房没能逃出东园。
阿满扑过去时,几乎是用自己的身子把他撞倒。两人滚在石阶上,姚掌房一掌打在她肩头,阿满闷哼一声,却死死抱住他的手腕。
她这一下撞得很狠。
不是因为有把握。
而是她太清楚,自己若慢一息,姚掌房就会钻进侧门后那条窄道。韩府这样的高门,最不缺能让人消失的小路。
石阶磕破了她的膝盖。
疼意顺着腿骨往上窜,她却没有松手。她听见姚掌房在耳边骂,也听见韩府仆从惊慌地喊“住手”,可这些声音都被她压到了很远。
她只记得小杏被湿衣压住时那张青白的脸。
记得姚掌房说“小命”时那种不当回事的笑。
今日她偏要让这只手跑不了。
沈知微赶到,一脚踩住那只受伤的手。
姚掌房疼得脸色发白。
“沈姑娘。”
他竟还能笑。
“裴编修在里头不肯低头,你在外头抓我,有什么用?”
沈知微蹲下,看着他。
“有用。”
她声音很轻。
“你们这些下层手,最知道上头什么时候要灭口。”
姚掌房的笑僵了一下。
这句话戳到了他最怕的地方。
他替崔府、许家、魏廷山跑过太多见不得光的事,知道怎么递话,怎么堵人,怎么把一个小人物送到该死的地方。也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明白,一旦上头觉得他知道得太多,他也会变成该死的小人物。
从前他笑邓七命贱,笑洗衣婆不该看见。
如今这笑落回他自己身上。
姚掌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怨毒。
他当然不甘心。
这些年他替人做事,哪一次不是脏活累活落到他手里,干净名声留给上头?可他也靠这些活换了银钱、换了脸面、换了寻常人不敢惹他的底气。
如今底气没了。
只剩那只受伤的手被沈知微踩在脚下。
沈知微道:“灰门常顺没死,韩府罪书没签,许敬臣没按住裴砚书,魏廷山也没能把我引偏。”
她压低声音。
“你猜,今日第一个要被灭口的是谁?”
姚掌房喉结动了动。
阿满盯着他,眼里全是恨。
“你抓我时,也是这样笑。”
姚掌房避开她的目光。
阿满这句话比沈知微的威胁更让他难受。
他可以把沈知微当成对手,可以把裴砚书当成麻烦,却很难把阿满也当成能逼问他的人。昨夜洗衣巷里,阿满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会哭会咬的小丫头。
可就是这个小丫头,咬住了他的手。
今日又把他撞倒在韩府东园。
沈知微踩着他的手,稍稍用力。
“说。”
姚掌房额上冷汗直落。
“韩德。”
沈知微皱眉。
“谁?”
“韩府旧账房,韩德。”
姚掌房喘着气。
“知道白伞的人。”
沈知微心口猛地一沉。
白伞。
这两个字她从未听过,可姚掌房说出口时的惧意做不得假。
姚掌房说完,立刻闭了嘴,像后悔自己吐得太快。
可已经晚了。
沈知微看见了他眼底那点懊悔,也看见了他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能让姚掌房这种人后悔出口的,必定不是寻常名字。
白伞不是物件。
是能要命的旧事。
裴砚书也听见了。
他从前读过许多典故,白伞多半与仪仗、贵人、遮蔽有关。可在姚掌房嘴里,这两个字没有半点雅意,只有灭口前的惊惧。
能让姚掌房都怕的,不会是寻常旧事。
裴砚书与沈知微对视一眼。
他们没有多问白伞是什么。
因为当下最要紧的不是把姚掌房嘴里的每个字榨干,而是先把韩德从后井边抢回来。问得越久,后井那边死得越快。
这也是他们如今和从前最大的不同。
先救会说话的人。
话可以路上再问。
“人在哪?”
姚掌房咬牙不答。
阿满忽然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他手背伤处。
“你不说,我先废了这只手。”
姚掌房脸色终于变了。
他靠的就是这只手写暗令、递话、给人做那些干净人不肯亲自做的事。手若废了,他就不只是今日被擒。
是往后再没有用了。
没有用的人,下场他见过太多。
“后井。”
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他们要把韩德推下后井。”
沈知微立刻起身。
“阿满,绑住他。”
阿满问:“不带走?”
她问这句时,手上已经开始打结。
阿满打结很快,是从前在洗衣巷练出来的。湿衣绳要绑得紧,又要解得开;如今绑姚掌房,她却用了死劲,恨不得把他骨头也一并勒住。
沈知微看向前书房。
裴砚书已经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握着半截断笔。
“带。”
她道:“让他也活着。”
姚掌房抬头,脸色惨白。
沈知微冷冷道:“放心,死太容易了。”
姚掌房忽然明白,她不是心软。
她是要让这些替人杀人的手,也站到光下,说清楚自己替谁伸过手。
阿满把绳子勒紧时,姚掌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低声道:“昨夜你说我这种命不值钱。”
姚掌房咬牙不答。
阿满看着他。
“那你记住,今日就是我这种命,把你拦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