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朱千寻与两位编辑部组长在东郊记忆旁的川菜私馆畅谈工作理想与展望之际,另一端的“在空中”餐吧里,曾幸刚吃完午餐。
李靖适时走到五号桌另一端,拉开椅子从容坐下,目光落到几近光盘的盘子里:“巴适吗?”
“巴适。”曾幸没有说谎,他的厨艺确实没得说。
“也是。”他笑了笑,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坚实底气与自信,“不然你也不会每天都来。”
“敢情你是特地在我吃完饭后跑过来自卖自夸的?”她和他说话毫不客气,甚至带点尖锐。
“没有每天捧场的忠实老客,就算想自卖自夸也不得行吧?你说对不对?”他巧妙将问题抛了回去。
曾幸:“……”
她还真无法否认。
毕竟她是打从心里喜欢他经手的每道川菜。
喜欢他时常更换菜单总带给客人们惊喜,喜欢他用心琢磨研究,让每道菜都秉承了地道的成都味道,同时又融入他自己对川菜的理解与认知。
她说不过他,自打被告白后,每次见到他心里都会情不自禁陷入慌乱与烦躁当中,尤其是突然就不适应被他这样直挺挺地注视着。
明明打从互动的第一次开始,他就是这样看着她的。
“得了,有啥子话想说就快点撒,我要戴个耳机刷会视频,没空陪你聊天。”她粗声粗气地道,显出一副生人勿近模样。
他未被吓退,反而兴味盎然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微微翘起嘴角:“这么巴适的饭菜,不想每天都吃到吗?”
“啥子意思?”她很警觉,“我现在就是周一到五都能吃到撒。”
“那咋个足够?”他语气透着股暧昧的诱惑,“要是当了我女朋友,后来又当了我老婆,我每天都会换着花样做给你吃,保证一天三顿不重样。”
对于喜欢美食的曾幸来说,这确实是很大的诱惑,然而她又迅速提醒自己绝不能为此沦陷。
“瞧你这话说的。”她故意冷哼一声,摆出一副刚强不屈模样,“我就算是个吃货,也不会因为这点原因去找男朋友吧。”
“哦,难道你忘了吗?我昨天说过的话?”李靖将手肘支在桌面上,朝她探过身体,“和一个懂你疼你,能让你做最真实的自己、又无需顾忌啥子的人耍朋友,这还不够吗?”
曾幸下意识地想往后退,直到背部撞上椅背。
李靖仍在逐步缩近着彼此的距离。
曾幸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近,直到大半个身体都凑了过来,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擦在一起。
她整个人僵住了。
大脑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所有思维都在这一刻断了线。
她甚至忘了呼吸,胸腔里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堵得她发慌。
李靖的气息近在咫尺。
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柠檬香水味道,那味道像一根无形的细线,从鼻尖一路挠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挠得她整张脸都在隐隐发痒及发烫。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不像话。
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一下重过一下,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甚至怀疑李靖也能听见——这么大声,这么急促,怎么可能听不见?
曾幸有点慌了。
“喂,多少讲些分寸撒。”她警告,“我一个大姑娘家,你总不好当着其它客人的面这么做。”
“呃,我做啥子了?”他故意面露困惑地问,“我也不过二十八岁而已,难道不该理直气壮地追求姑娘么?”
“可我都有男朋友了。”她试图顽抗。
“嗯,才刚确定关系的男朋友。”他忽地笑出声来,一双细长眼睛犹如男狐狸精般狡黠又俏皮地凝视着她。
“你笑啥子?”她被他看得慌乱不已,下意识嗔怪道。
“我看你这表情和口气,还以为你们交往了好几年呢,可不是才刚确定关系没多久吗?”他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态度。
“那又咋个样?”她告诫自己务必坚定立场。
“没说咋个样呀。”他率性地将两手一摊,“只不过男未婚、女未嫁的,我有权利和自由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姑娘和爱情吧?”
“胡闹!”曾幸狠狠瞪着他,“你口中想追求的姑娘已经是别人的女朋友了!”
“直到现在,你还确定自己真的喜欢他吗?”李靖丝毫不悚,坦然地迎向她质问的视线。
紧接着,他一句致命的问话骤然落下:“或者说——若你心里早已动摇、偷偷装了别人,却还执意要和他在一起,这样真的好吗?”
“有啥子不好?”曾幸几乎是本能地脱口反驳,语气里还带着那股下意识撑起来的执拗。
可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
那句话像迟来的回声,猛地撞进她耳朵里,她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反驳什么。
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轻了一拍。
李靖显然捕捉到了她情绪的起伏,朝她轻轻眨了眨眼,低声追问:“这真的是你的心里话?你觉得这样对他公平吗?”
曾幸答不上来。
她头一回发觉,他的问题竟有这么高的难度,无论承认还是否认,都叫她备受煎熬。
是啊,她该如何作答呢?
倘若她认定,就算内心已然动摇,依旧可以同张伸博继续走下去,那既是对张伸博的辜负,也是对这份感情的轻慢。
可若是开口承认这样不对,又相当于变相给了李靖机会,任由他毫无顾忌地向自己靠近。
最让她手足无措的是,她根本没办法否认自己已经动摇。
哪怕她拼命想要守住这份得来不易的感情,心底的摇摆却真实得无可回避。
尤其听过朱千寻和父亲那番如出一辙的开导,心底这份摇摆,便愈发鲜明。
“是吧,你根本答不上来。”李靖说,“因为连你自己都觉得这样不对。”
他话语里带着股深情,却又透着种挑衅,这种复杂的口吻愈发搅乱了她的心,她发觉他太懂拿捏人心,总能精准戳中她的软肋。
“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别老是表现出一副自以为很了解我的模样。”她慌张地抓起提包,逃一般地朝着大门方向走去。
“咋个了?说不过人就要逃跑吗?”他立即起身追了上来。
他紧跟而上,逼得她不由得加快脚步。
几乎小跑着经过吧台时,她不得不勉强收住脚步停下来扫码买单,他恰恰在这时候绕到她跟前封住了去路。
曾幸扫码支付后,没有试图强行突破他的封锁。
餐吧里还有其它客人,她很清楚凭自己根本不可能冲破李靖的阻拦,若屡屡被他拦下,看在其它客人眼里还以为他们在调情。
她承受不起这样的误会。
可心底又迫切想要逃离眼前的局面,这份矛盾与挣扎尽数落在手上,因此李靖一眼便看见,手提包的拎带被她攥得紧紧的,早已揉作一团。
“还不想承认吗?明明你的动作都出卖了内心。”他居然掏出手机,先对着她的手拍了个特写,然后再将手机递到她面前,“看,你都矛盾成啥子模样了。”
“你这家伙!”曾幸拿他没辙,只好使劲狠狠瞪他,“要是伸博绝对不会这样去勉强姑娘家。”
“是啊,所以我不是他。”李靖压根就没被激怒,反倒坦然地露出微笑,“虽然我承认他确实又高又帅、气质和性格都很好。”
“但正因为我不是他,所以才必须要这样主动,才能让我心仪的姑娘明白她到底喜欢的是谁。”
“你不是很清楚吗?不是察觉到自己的心已经朝我倾斜了吗?为啥子就是没勇气承认呢?”
曾幸咬了咬嘴唇,费了很大的劲才挤出一句:“那我也不能始乱终弃撒。”
“错!”李靖朗声道,“男未婚女未嫁的,又才刚刚确立恋爱关系,算不上啥子始乱终弃。”
“相反地,如果你喜欢过他,那就该为他的未来负责——他有权利遇上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就像我对你一样,不是吗?”
曾幸再度被噎住。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落进餐厅里用餐的其它客人耳朵里,竟有客人率先鼓起掌来,一旦有人开了头,其余食客也纷纷为这份勇敢的求爱鼓起掌来。
她目光晃动,压根就没想到还能遭遇到这般戏剧化的事,窘得差点想挖个洞钻进去。
李靖倒是从容。
他回眸给了客人们一个得体又带着痞味的轻笑,更引得三号桌几个年轻男子吹起口哨以示支持,同时有个客人轻喊:“答应他!”
此时,巨大的尴尬从曾幸的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尖。
“李靖,别闹,我真要走了。”她原本准备骂他,狠狠将他训上一通,可发现原来有这么多客人在留意着他们的对话,她怎么都骂不出来了。
“听到了吗?连客人们都觉得我们该在一起。”他答非所问,继续直挺挺地凝视着她,“一起做些特别的事情,不得行吗?”
“你用移动端媒介去挖掘成都的美,我用食材呈现出成都的味道。你努力后累了、倦了,我来当你的坚强后盾,我来给你做好吃的,让你吃到元气满满!”
他说的算不上什么动人的情话,平实、朴素,尽是烟火日常,可恰恰是这份不加修饰的简单,反倒透出沉甸甸的真实感。
曾幸一声不吭,咬着嘴唇横下心往门口走,这一次,他不再阻拦她。
只是彼此擦肩而过时,他对着她轻声说了句:“听你心头的,它比你的嘴诚实!”
曾幸身体一震,她继续沉默地拉开玻璃门,逃跑式地离开了“在空中”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