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幸心烦意乱地走进1906创意工厂,脑海里还在回荡着李靖说过的话:“听你心头的,它比你的嘴诚实!”
这句话的余波,仍在晃动着她的心。
她承认自己在他面前确实放松,确实觉得自由且无拘束,但最令她意外的是,被他揽入怀中后,闻着他身上的柠檬香水味道,她竟隐约产生了种安心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
她在感情领域虽然迟钝,却不愚笨,即使反射弧再长,此刻也隐隐意识到了些什么——或许,她在内心深处是真的喜欢李靖。
又或者,她对他的喜欢,已经悄悄越过了她以为的边界!
一想到这里,曾幸吓得立马晃了晃脑袋,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她好不容易才和张伸博走到一起,他尊重她,疼爱她,喜欢她,给了她身为男朋友所能给的一切,她怎么能三心两意地移情别恋?
可是,心里难受得很。
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最真实的心迹,却碍于某种原因不能遵循着它指引的方向去走一般,她只觉得心头郁闷得厉害。
偏偏就在这时,身后响起那道她再熟悉不过、清透干净的嗓音:“曾幸!”
心口猛地重重一震,万千心绪搅作一团,她骤然回过头。
只见张伸博正穿过午后陆续回来的人流,朝着她快步跑来,夏日的热风拂过,撩起他额前的发丝,几缕黑发顺着风势轻轻扬起。
阳光落在他眉眼之间,眼角盛着浅浅柔和的笑意,脊背挺拔,奔跑的姿态舒展利落,衬衫衣角被风微微掀动,整个人明亮又耀眼。
他跑得不算急,却直直望向她的方向,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隔着几步的距离,那份独属于他的温和笑意,清清楚楚落进曾幸眼底。
她愈发难受无措。
他越是这样坦荡明朗地朝她跑来,她越觉得自己像个偷藏了秘密的人。
“咋个了?不舒服吗?”他察觉到她脸色不对,连忙关切询问。
“啊,没啥子。”曾幸欲盖弥彰,强颜欢笑地迈开脚步,“可能是因为最近工作太耗脑吧。”
张伸博跟上她的脚步,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思忖着道:“不对呀。你上午工作还好好的,咋个吃个午饭就……”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骤然暗沉下来:“话说起来,你已经好几次吃过午饭后有情绪变化了,是不是在餐吧那里发生了啥子?”
曾幸目光微微一颤。
她知道他向来敏锐。
若非因为太喜欢她、太愿意相信她,他大概早就察觉了;可正因此,她反而更无法用一句轻飘飘的谎言敷衍过去。
她的价值观,不允许自己这样轻慢他的爱意。
张伸博留意到她目光的细微变化,心里更加笃定了方才的判断,一股沉甸甸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就这样在瞬息之间压上心头。
他被压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咋个了?”他勉强挤出温和微笑,尽可能柔声问道,“这问题有这样难回答吗?”
“啊……当然不是。”曾幸欲言又止,斟酌数度,她还是决定有所回应,“就是……这几天在餐吧和李靖陆续有所争执,所以多少影响到了心情。”
“是吗?”张伸博与她并肩齐行,目光始终停在她的脸上没有移开,“我印象里你们一直非常要好,你和他都不是那种会记仇的人,是啥子让你们连续争执了好几天?”
话语固然温和,最后抛出的问题却非常犀利,一下子就剖开了问题的实质,让曾幸避无可避。
“嗯,就是最近因为一些理念和观点不同,加上我们都挺较真,所以这几天争执多了些。”
曾幸心绪纷乱,她说的虽是实话,却刻意避开了最本质的东西。
那就是李靖非但向她告白了,还在继续展开勇敢且热烈的追求,而她陷于与张伸博刚确立的这段恋情里,虽心生动摇却难以回应他的追求。
“这样啊。”张伸博心事重重地笑了笑。
其实他很想说:“真的只是这样吗?到底是啥子事情,能让你们这两个心胸宽大的人争上这么久?能说来听听么?”
可那些话,他终究问不出口。
他本就不是会主动逼问的性格,做不出直球摊牌的举动,更不愿将心底的惶惑不安摊在喜欢的人面前。
这份温柔体贴,反倒成了困住他的枷锁。
“嗯。”曾幸点了点头。
她心绪烦乱,尽管很想多和他聊聊,可却提不起劲头说话,只盼回到工位,靠专注工作转移思绪,从感情的旋涡里暂且脱身。
两人带着各自心事走进编辑部。
在回到彼此的小组办公区之前,张伸博五味杂陈地向她叮嘱了句:“工作加油撒!记得累了要站起来出去走走,别老耗在显示器前面。”
“晓得了。”她点点头,刚准备转身却又想起了些什么,于是轻唤了他的名字,“伸博!”
“嗯?”他迎向她的目光依然温柔。
“你也是,坐久了要提醒自己站起来活动活动,保住颈椎和腰椎才能更好地工作,知道吗?”她发自内心地悉心叮嘱道。
“好,我会记得。”张伸博扯动嘴角,很认真地答允下来。
曾幸刚迈出一只脚,忽地又收了回去,对着他补充了一句:“还有……谢谢你!”
“谢我啥子?”他问。
“谢谢你刚才的叮嘱,谢谢你把我放心上。”她由衷道。
他望着她,眼眸深邃,两两相望间,她隐隐生出错觉,仿佛就要坠入那片眼底深海。
她不得不错开视线,给了他一个明媚笑容,直到加快脚步走进三组办公区时,心里才隐隐松了口气。
在工位前落座,她开了主机调出ppt,准备全情投入到工作中。
可心底依旧动荡不安。
她很清楚这样不对,张伸博越是温柔体贴,她越无法原谅此刻摇摆不定的自己。
必须要尽快做出抉择。
她知道张伸博一定意识到了什么,否则他不会含蓄地提出这些问题。
但他太温柔了,太体恤了,太会为她考量了,反倒无法问出那些纠结在心头的话。
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不管是对她、他或者李靖,都是残忍的折磨。
这一点,她心里看得格外清楚。
自这天以后,张伸博便寡言了不少。
若非同事主动搭话,他大多时候都保持缄默。
即便工作对接、开会讨论时,他依旧会认真清晰地阐述观点,可那份心事却藏不住了,沉沉地压在眉眼之间。
郑唯敏锐捕捉到了他身上的异样。
她立刻便明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他从前连原生家庭带来的种种困扰,都能掩饰得滴水不漏,这种素来不会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场合的人,绝不会平白无故任由这般凝重盘踞在眉眼之间。
她很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困扰,于是给他发了条微信:“最近工作很累,特别想找个人聊聊,有空今晚一起在玉林西路那边喝个酒吗?”
“可以。”他回复道,“恰好想要喝酒,你问得正是时候。”
傍晚的玉林西路浸在成都绵软的夜色里,街边店铺的暖光次第亮起,藏在巷子里的小酒馆人声低低,玻璃酒瓶在灯下泛着朦胧的光晕。
郑唯和张伸博选了张靠窗的小桌坐下,玻璃杯里的果酒泛起细碎气泡,晚风穿过敞开的窗缝,捎来街面市井的烟火。
张伸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眉眼依旧覆着一层沉郁,仍然不怎么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垂眼抿酒。
郑唯也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陪着他浅浅碰杯,酒馆里浮动的乐曲混着邻座的谈笑,将两人之间这份复杂交错的氛围,衬得格外分明。
酒过三巡,郑唯斟酌再三,终于开口:“你和曾幸之间……是不是发生了啥子?”
张伸博还在喝酒,闻言连动作也忽地停顿下来,他缓缓放下酒杯,望向郑唯问:“你咋个知道的?”
“还用猜吗?”郑唯坦然答道,“你可是连原生家庭困扰都没能让大家发现的人,这几天却眉眼凝重,能把你弄成这样的大概也只有感情了。”
张伸博苦笑,他没有否认:“平时没咋个想要恋爱的人,一旦认真上了,反倒比任何人都还无法抑制地一头扎进爱河,不觉得很讽刺吗?”
郑唯神色淡然。
她柔声询问:“是和曾幸吵架了还是发生了啥子?”
“若是吵架那就好了。”张伸博脸上的笑容越显苦涩,“吵架了还能和好,可心一旦产生了动摇,就不是吵架或冷战能够解决的了。”
“你是不是……”郑唯心中隐约有答案,斟酌再三,她还是决定直接说出来,“因为她和李靖在烦恼?”
“你咋个知道?”他瞳孔骤然微张,连声音都透出讶然与错愕。
“我不是去过‘在空中’餐吧吃过几次饭吗?”她说,“姑娘家对情爱都比较敏感,那时候就察觉到李靖对曾幸有意思,我想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轻易放弃。”
“还真让你给猜对了。”张伸博拿起杯子将果酒一饮而尽,随后又连喝了好几杯。
郑唯没有劝阻。
她太清楚,像张伸博这样习惯自我克制、凡事优先顾及别人的人,心里积压了太多惶惑与煎熬,也确实需要这样一个出口,再憋下去,只会把自己彻底耗垮。
她陪他喝了很多酒,桌上空掉的果酒坛子已经摞了九个。
直到两人都有些微醺,她才给了他一个由衷建议:“找个午休时间跟在曾幸身后到餐吧看看吧,看看他们是咋个相处的,只有这样你才能找到答案。”
“说啥子呢!”张伸博猛地一怔,“这不就成跟踪窥探了?这种事我咋个做得出来?”
“可也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答案了,不是吗?”郑唯斩钉截铁地给出结论,“没说让你干嘛,至少悄悄藏在店外看看,她和李靖是咋个相处的。”
“喜欢一个人的表情和状态是藏不住的,就像你无法控制不为她牵肠挂肚一样。”
她劝张伸博:“就破例去做一次吧!去看看她和李靖相处的氛围和状态,为自己和她去要个答案,总比继续胡乱猜测和折腾自己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