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菜式精致得当,都是适合闲谈的温和口味。
低温椒麻乳鸽香气清透,小炒黄牛肉鲜香入味,一锅鲜菌滑肉汤温润解腻,边上还配了两道清爽时蔬。
桌角放着两壶温热的桂花米酒,酒劲不高,蜜香柔婉,正适合这样的饭局闲叙。
朱千寻主动抬手,替两位组长斟上酒。
郑大军与郭永安反倒有些受宠若惊,一人微微颔首道谢,另一人指尖轻叩桌面,行着酒桌上的谢礼。
“来,先走一个。”朱千寻斟完酒并未落座,而是爽快地将酒杯伸到桌面中央,“喝过酒就把话匣子打开,今天中午这顿饭说啥子都得行,别顾忌撒!”
个性素来爽直的郑大军率先应和:“得行!既然副社长都发了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大大方方同朱千寻碰了杯,气质温润儒雅的郭永安紧跟着上前,三只酒杯轻轻相撞,漾开细碎清脆的声响。
谁也没急着一饮而尽,各自浅浅啜了一口,桂花米酒的蜜香便在席间散开了。
“大军,听说曾幸在你手下干得不错撒,App栏目内容准备得也很妥当。”朱千寻刻意直呼其名,放下头衔称谓,拉近彼此的距离。
郑大军果然受用。
他嘿嘿笑了起来,开心得拿起杯子就连喝了两口酒:“那丫头很有天分又扎实肯干,说起来多亏副社长把她调进我们三组,她真带动了组内深耕创作的风气啊。”
“是吗?也不知道是谁当初埋怨她是空降兵的?”朱千寻调侃的同时,往郑大军碗里夹了一块椒麻乳鸽。
“啊,副社长,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郑大军有些尴尬地澄清,但却并不慌乱:“我们现在关系可好着呢!”
朱千寻给他夹菜的动作已经很清晰地传递了一个讯息,那就是她并不介意这些事,甚至能当作活跃饭局氛围的梗来运用,让郑大军安心不少。
郭永安察觉到这点,也放下心来拿郑大军打趣:“多亏了人家小姑娘爽朗豁达,没同你计较。”
“是是是,横竖我没你慧眼识珠撒。”郑大军没好气地说,“挖掘了张伸博还不够,连郑唯也指名想去你的二组,我承认比不过你,行了吧?”
这番孩子气似的赌气话,把郭永安和朱千寻都逗乐了。
她笑出声来,两个男人反倒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笑得如此坦荡;回过神,连郑大军也开怀大笑,笑声比旁人还要响亮。
“说起来,永安这性子倒是挺招部下喜欢的,我知道你给了张伸博和郑唯他们很大的发挥空间。”朱千寻随即也给郭永安夹了一片黄牛肉,“一看就是个好商量的领导。”
“谢谢副社长。”郭永安马上将黄牛肉送进嘴里,“其实也没那么好商量——遇到专业问题时,我从不会降低标准,只不过允许他们试错就是了。”
“能不能别老称赞永安撒。”郑大军埋怨,“副社长,我也给了下属们很大的发挥空间撒,你咋个就只看到永安呢?”
“我这不还没说到你吗?咋个就心急了。”朱千寻笑着瞪了他一眼。
氛围就这样迅速活络起来。
几番玩笑与逗趣之间,彼此都迅速摸清了对方的态度——朱千寻认可并欣赏两位组长的管理风格与业绩,而他们亲近并在乎这位实权大领导。
菜很巴适,酒非常安逸,话题更是轻松。
几番谈笑之间,朱千寻才将话题导向这次饭局实质用意:“听说你们不咋个赞同陈总监的革新管理,还为此被训了几次,这是咋个回事?”
郑大军与郭永安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眸子里读到了一致的共识,那就是毫无隐瞒地向朱千寻和盘托出心里话。
郑大军最先开了口。
“三个组推进的内容都是按着原先通过的案子和铺排来走的,在攻坚战的最紧要关头做出临时变动,这个举动是否适合姑且不说,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
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毅然决定继续:“陈总监擅自把全员都有共识、并被你批准的方向都给改了,我认为这是极不明智并会影响士气的做法。”
“嗯,我知道了。”朱千寻点了点头,悠然望向郭永安,“永安呢?你咋个认为?”
郭永安斟酌着用词,他语调温和但内容却更犀利:“我看不出这些被确定的内容有任何需要更改的必要,陈总监更像是以此来宣告他的部门主导权。”
“他把编辑部当成职场斗争的舞台,我和大军很不喜欢这点,所以不得他欢心也很正常。”
朱千寻很认真地听完了他们的心声。
她重新提起酒壶,把二人的酒杯一一斟满,随即端起自己的杯子。
不必多言,郑大军和郭永安默契地一同举杯,三只酒杯轻轻相撞,清脆一响,是无声的共识。
“辛苦了。”朱千寻惬意地喝了几口酒后,微笑着看向他们道,“所有工作继续按原定的规划进行,不需要有任何更改和变动,你们就继续这样处理吧。”
郑大军和郭永安对视一眼,脸上齐齐笼上一层顾虑。
郑大军忍不住出声提醒:“可是副社长,陈总监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么做等于动了他在编辑部的管理权,集团那边……”
他话留半截,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那份担忧,朱千寻听得明明白白。
“大军,你考虑得很周全。”朱千寻先予以肯定,随即道出实际的安排,“这件事我已经跟集团副总裁沟通过,彼此达成了共识。”
“我这边已经在着手处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眉目。你们不必顾虑陈总监的情绪,把全部精力扑在移动端顺利上线这件事上就好。”
二人齐齐松了口气。
“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郑大军拍着胸口道,“请放心,我和永安都会竭尽全力的!”
郭永安扫了他一眼:“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咋个在副社长跟前表现撒?”
三人都哈哈笑出声来。
酒过三巡,菜也吃了大半,两个大男人彻底敞开心扉,和朱千寻的互动也全然没了拘束。
“我一直很佩服副社长,即使你在行政部蛰伏期间也没有改变。”郭永安说,“你非但有创见,更有去兑现和落实的勇气和冲劲,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的。”
“嗯,副社长年轻时在业界就很有名气。”郑大军慨叹,“如果不是职场斗争,也不至于在行政部蹉跎那么多年……”
“是啊,回想起来,我也低调蛰伏了好些年撒。”朱千寻单手托腮,神色生出几分感慨。
她整个人也渐渐松弛下来:“正是吃过那番苦头,我才不愿看见同样的局面,在编辑部重演。”
“创意、时尚与生活,本就该是充满乐趣的。各个部门分工虽不一样,但目标始终一致——把这座城市鲜活的人与故事,展现给国内,乃至更远的外界。”
“想要做到这一点,离不开所有人彼此配合。公司内部有竞争无可厚非,可若是人人都把心思耗在内耗派系争斗上,便会毁掉我们最该珍视的东西。”
“我绝不允许《锦官蓉潮》走到那一步。”
两个大男人听得用心,并深受触动。
对他们而言,这并非一场简单的投诚饭局,这顿午饭的交谈之中,他们触碰到一位媒体人真挚温热的内心,读懂她多年不肯妥协的职业理想。
“衷心希望《锦官蓉潮》变成你说的那个样子。”郭永安发自心底地表态,“以创意和业绩为王,大家都把心思花在夯实内容和满足客户方面。”
“对头。”郑大军接口道,“只有这样才能一起活下去。老实说,我整个青春都留在这间杂志社里,咋个样都不想看着它沉没。”
朱千寻宽慰地看着他们。
“不会沉没的。”她明确地说,“只要按当前定下来的路线来走,把内容夯实,自信从容地去争取客户,我们一定能继续往前走。”
“毕竟成都慢生活是挖掘不尽的素材宝藏啊!我们所生活的,可是有两千多年的天下名城,直到今天,它也在持续吸引着世人的视线。”
“有那么多日本和韩国的节目组每年都特意到这里拍摄节目,他们能做出广为传播的高收视节目,我们当然也得行!”
说到这里,她稍作停顿,神色渐渐郑重:“而我们,就要把核心落点放在这座城市的慢生活上,依靠 App与五大内容矩阵,描摹、传递这份城市之美。”
两个大男人没有插话。
她的理想与目标就这样坦荡地摊开在二人面前,她眼中带着光亮,也点燃了他们心底同样搁置许久的理想火种。
人到中年,身居组长之位,他们心底依旧藏着未竟的理想,也正因如此,这番话才拥有如此强烈的感染力。
朱千寻为自己杯里添满桂花酒,举杯直爽地一饮而尽:“成都的慢生活,不是怠惰闲散,是忙里偷闲的生活底气,是重拾生活本质的一份坚守。”
“清晨的茶馆里,竹椅一摆,盖碗茶一泡,龙门阵能摆一上午;午后的巷弄中,阳光斜斜落在青砖墙上,老人摇着蒲扇打盹,猫蜷在门槛边。”
郑大军听到这里,不自觉地放下了筷子,安静地听着。
“傍晚的火锅桌旁,红汤翻滚,朋友围坐,不急不赶地涮着毛肚,聊着无关紧要的闲事。”
“在这座城市生活的人们努力打拼,也舍得把时间留给日常欢愉,奋斗与安逸互不冲突,这便是刻在城市骨子里的巴适。”
“这是令我深爱和骄傲的成都慢生活。”说到这里,朱千寻加强了语气,“两位,我们一起努力把这份生活之美传递出去,让世界看见和听到,得不得行?”
郑大军与郭永安不必对视,没有丝毫权衡迟疑,异口同声给出了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