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来的几日,沈易果然没有离府。
他一边处理送到府中的军务文书,一边让大夫日日来给沈苎诊脉,又亲自挑了几个稳妥的护院守在伊人轩外。
杨雨婷来过一次,却只在院外停了片刻,听说沈易在里面,便又转身走了。
沈如韵更是安静。
沈如云倒是闹过几次,可都被杨雨婷压了回去。
整个沈府像忽然安分下来。
可沈苎知道,这种安分只是表面。
沈易在,没人敢动。
沈易一走,藏在暗处的那些手,迟早还会伸出来。
她趁这几日慢慢调养身体。
大夫开的药,她会喝。
沈易送来的补汤,她也会喝。
每夜无人时,她会扶着床沿走几圈,试着让这具身体适应自己的节奏。
青荷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也敢小声提醒她:“大小姐,今日不能再走了,大夫说您不能累着。”
沈苎看她一眼。
青荷立刻缩了缩脖子,却没有退。
沈苎淡淡道:“胆子大了。”
青荷脸一白:“奴婢只是担心大小姐的身子!”
沈苎没有再说。
只是第二日,少走了半圈。
第四日清晨,大夫诊完脉,说她气血仍亏,但已比前几日稳了许多,只要不剧烈动作,出院子走走也无妨。
沈苎听完,若有所思。
沈易却皱眉:“只许在府里走。”
沈苎看向他。
沈易立刻警惕:“你想做什么?”
沈苎语气平静:“出府。”
“不行。”
沈易拒绝得很快。
沈苎也不急,只道:“我想买些药。”
“府里有药房。”
“府里的药不全。”
“让管家去买。”
“有些东西,我要亲自看。”
沈易沉默。
沈苎看着他,放轻了声音:“爹爹,我不会走远。”
沈易被这一声爹爹喊得心软了一半,却仍旧皱着眉。
“你的伤还没好。”
“所以我会带护院。”
沈苎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也带青荷。”
青荷站在一旁,猛地抬头。
沈易看了看她,又看向沈苎。
他当然不放心。
可他也看得出来,沈苎醒来后,像是一直绷着一根弦。若一直把她困在府里,她未必会好。
更何况,她肯主动同他商量,已经很难得。
良久,沈易终于松口。
“明日去。”
沈苎眸色微动。
沈易沉声道:“只许去主街。带四个护院,马车跟着,午时前必须回来。”
沈苎点头。
“好。”
沈易仍不放心,唤来管家备银票,备护院,又嘱咐青荷不许离开沈苎半步。
沈苎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却又不是真的觉得好笑。
只是那种陌生的暖意,再次一点点浮上来。
当天夜里,沈苎躺在榻上,指尖摩挲着那枚玉佩。
她闭上眼,脑中浮现出梦里的小石子路、黑影、杏儿,还有李叔惊慌失措逃走的背影。
她需要药。
需要银针。
需要趁手的东西。
也需要一双不属于沈府的眼睛。
沈府太脏。
若要把这座府里的脏东西一点点挖出来,她不能只靠沈易。
她要有自己的人。
窗外夜色沉沉。
沈苎睁开眼,看着床幔上摇晃的影子,低声道:“明日,出去看看。”
……
翌日清晨,沈府的马车停在大门外。
沈苎出来时,沈易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日没有穿甲,只着一身深色常服,眉眼却仍有武将的沉稳锋利。见沈苎脸色尚可,他才略略松了口气,转头又看向随行护院。
“主街之外,不许去!午时之前,必须回来!若有人冲撞大小姐,先护人,再拿人!”
四名护院齐声应下。
沈易又将一枚小小的哨子递给青荷。
“若有变故,立刻吹响!附近巡防营听得出沈家的哨声。”
青荷双手接过,紧张得脸都白了。
沈苎站在一旁,听他一遍又一遍叮嘱,心里生出几分陌生的无奈。
从前她出任务,没人会问她会不会疼,更没人会担心她回不来。所有人只看结果,只问目标死没死。
如今她只是出府买药,沈易却像要送她去战场。
沈苎抬眸,道:“爹爹,我会回来。”
沈易一怔。
这一句话很轻,却像落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看着她,声音放缓:“好,爹爹等你回来。”
沈苎上了马车,青荷跟在她身边,怀里抱着披风,紧张得像自己也要上战场。
马车缓缓驶出沈府。
……
涵州主街热闹极了。
茶楼酒肆临街而立,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老翁捏出一只小兔,引得孩童拍手;胭脂铺外,几个姑娘正低声挑选香粉;街角还有铁匠铺传来清脆的敲击声。
沈苎掀起车帘,看着这座陌生的城。
这里没有枪声,没有监控,也没有随时会响起的任务指令。
可人群里的贪婪、算计和杀意,她仍旧认得。
她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先看街道,看巷口,看巡街衙役的位置,也看沈府护院站得够不够近。
青荷见她一直不说话,小心问:“大小姐,您在看什么?”
沈苎放下帘子,“看路。”
青荷听不明白。
可沈苎知道,对她而言,记住退路,永远比记住热闹更重要。
马车停在药铺前。
掌柜见她衣着贵气,身后又跟着沈府护院,不敢怠慢,亲自迎了出来。
沈苎报了几味药名。
掌柜原本还笑着,听到后面,神色渐渐变了。
“姑娘要的这些药,有些是调养气血的,有些却是止血化瘀、醒神避毒之物。”
沈苎淡淡道:“不能买吗?”
掌柜忙道:“能,自然能。”
沈苎又要了一套银针,一只小药碾,几包干净纱布,还有几样寻常姑娘家不会买的药粉。
青荷站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大小姐,您买这些做什么?”
沈苎将一包药粉收入袖中,道:“防身。”
青荷更懵了。
药也能防身?
沈苎没有解释。
从药铺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些。沈苎才走了这么一会儿,额上便出了一层细汗。
护院劝道:“大小姐,不如先回马车歇着。”
沈苎正要点头,脚步忽然一顿。
她闻到一丝血腥味。
很淡,被街上的脂粉香、酒香和尘土味盖着,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沈苎前世闻过太多血。
她顺着气味看去。
药铺旁有一条窄巷,巷口摆着几只废竹筐,里头阴影很深。就在那阴影里,有人压低了喘息。
沈苎没有贸然靠近,只看向护院。
“去两个人,守住巷口。”
护院一怔,却还是照做。
下一瞬,巷中忽然冲出两道身影。
前面那女子一身黑衣,肩头染血,手里还扶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两人脚步踉跄,显然都已力竭。
她们身后,三名灰衣人紧追而出。
灰衣人手中短刃极窄,出手却快,招招都往要害去。
“背叛者,跟我们回去。”为首那人声音很冷。
黑衣女子没有回头,只咬牙将身边少女护得更紧。
街边百姓惊叫后退。
青荷吓得脸都白了,挡在沈苎面前:“大小姐,我们快走!”
沈苎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灰衣人的袖口。
那里绣着一枚极小的暗纹,像蛇,又像盘起的藤。她不认得,却觉得这种藏在暗处的规整感很熟悉。
不是普通地痞。
也不像单纯江湖仇杀。
沈苎低声道:“马车横过去。”
护院愣了一下。
沈苎看他:“听不懂?”
护院立刻反应过来,指挥车夫将马车横在巷口。另两名护院拔刀上前,将沈苎护在后面。
灰衣人为首者眼神一冷。
“沈府办事,闲人避让。”
他说得极快,像是想借沈府名头吓退旁人。
沈苎听笑了。
沈府?
敢在沈府马车前冒充沈府的人,倒是比她想的还蠢。
她从袖中取出方才买来的药粉,趁风扬了出去。
白色粉末散开,最前面的灰衣人猝不及防,眼睛一刺,动作顿时慢了一瞬。
护院立刻上前,将人逼退。
沈苎没有逞强。
她现在这具身体,拼不了刀,也追不了人。能借风,借药,借沈府的护院和沈家的名头,就不必拿命硬撑。
黑衣女子也抓住机会,扶着那少女退到沈苎身侧。
她没有倒下,只握紧短刀,戒备地看着沈苎。
“多谢。”
沈苎扫了她一眼:“还能站?”
黑衣女子咬牙:“能。”
她身边少女却低咳一声,唇色白得吓人。
黑衣女子立刻扶住她:“半弦!”
少女摇了摇头:“且歌,我没事。”
沈苎记下这两个名字。
且歌,半弦。
灰衣人被药粉逼退,又见沈府护院围上来,脸色难看。
“姑娘知道自己在管谁的事吗?”
沈苎淡淡道:“不知道。”
灰衣人冷笑。
沈苎继续道:“也不想知道。”
她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
“我只知道,你们在沈府马车前动刀,还敢冒充沈府的人。”
灰衣人脸色一变。
周围已经有人往巡街衙役那边跑。
这里是主街,不是杀人的地方。再拖下去,他们走不了。
为首那人深深看了沈苎一眼,忽然收刀。
“撤。”
三人很快没入巷中。
沈苎没有追。
她现在追不上,也没必要追。
护院问:“大小姐,可要报官?”
沈苎看着地上滴落的血迹,道:“报。但不必追。”
她转身看向且歌和半弦。
“谁追杀你们?”
且歌沉默。
沈苎也不逼她,只道:“不说也行。”
她看向护院:“带回去。”
护院脸色一变:“大小姐,这二人来路不明,带回府中恐怕不妥。”
“所以放在外头,让她们再被杀一次?”
护院噎住。
沈苎又道:“我救她们,不是因为善心。”
且歌抬眸看她。
沈苎脸色苍白,额间还有未愈的伤,可那双眼睛太冷静,冷静到不像一个闺阁小姐。
“你们若愿意留下,伤好之前,命归我管。若不愿意,我给银子,你们自己走。”
半弦怔怔看着她。
且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姑娘倒是直接。”
沈苎道:“我不喜欢废话。”
且歌低头看了眼半弦,又看向灰衣人离开的方向。
她们已经无处可去了。
“好。”
且歌收刀,声音沙哑,“我跟姑娘走。”
沈苎转身上了马车。
才刚坐稳,头便晕得厉害。方才她没有出手拼杀,可站了这么久,又强行提神判断局势,这具身体已经撑到极限。
青荷急得眼眶都红了,“大小姐,您脸色好差!”
沈苎闭着眼,道:“回府。”
马车往沈府而去。
且歌和半弦坐在后面另一辆马车上,由护院看守着。
沈苎靠着车壁,指尖轻轻捻着袖中残留的药粉。
灰衣人的暗纹,冒充沈府的胆子,短刃上的淬光,还有那句背叛者。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绝不是寻常仇杀。
她原本只是想买药,却没想到捡回两个人,也捡回了一条线。
沈府里有黑影。
沈府外,也有藏在暗处的刀。
马车停在沈府门前时,沈苎刚睁开眼,便看见沈易站在门内。
他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目光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落在后面那辆多出来的马车上。
沈苎沉默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今日回府之后,大概不太好解释。
沈易看着她,声音沉沉。
“苎儿。”
“你不是说,只是去买药吗?”
沈苎握紧袖中的药包,神色依旧平静。
“是买药。”
她顿了顿。
“顺手捡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