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正院里。
沈如云刚换下湿透的衣裳,正裹着被子哭闹。
“娘!一定是沈苎害我的!她就是故意的!”
杨雨婷坐在床边,脸色阴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替她出头。
“闭嘴。”
沈如云愣住,“娘?”
杨雨婷冷冷道:“你父亲还在府里,你今日若把事情闹大,是想让他知道你刚去招惹了沈苎?”
沈如云委屈得眼眶通红,却不敢再吭声。
沈如韵站在一旁,听着下人来报伊人轩的事,手中的帕子一点点收紧。
“她处置了春桃和徐珊?”
“是。听说春桃偷拿大小姐东西被抓,徐珊……徐珊被大小姐卸了手腕。”
沈如云瞪大眼睛:“她敢?”
沈如韵没有说话。
她只觉得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杨雨婷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最近谁都不许去招惹她。”
沈如云急了:“娘!”
杨雨婷看向她,眼神冷得吓人,“尤其是你。”
沈如云彻底不敢说话了。
杨雨婷又看向沈如韵。
“你也一样。你父亲在府里,谁动,谁就是找死。”
沈如韵低头应下,“女儿明白。”
可她垂下眼时,眸底却一片阴沉。
沈苎不能再留了。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
沈苎这一睡,睡得并不安稳。
额上的伤一阵阵发疼,梦里也不太平。她时而看见幽暗的小石子路,时而听见李叔令人作呕的笑声,时而又看见原身跪坐在水缸边,抱着膝盖,无声地哭。
最后,画面停在沈易送来的那枚玉佩上。
原身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怀里,像藏着这世上唯一的暖意。
可那样珍贵的东西,却被春桃随意塞进匣子里,和偷来的金簪银票堆在一起。
沈苎醒来时,屋内已经点了灯。
她睁眼看了片刻床幔,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沈府。
伊人轩。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在刀口上活命的沈苎,而是这个世界里沈易的女儿。
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小姐还没醒吗?”
是沈易。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却仍透着掩不住的急切。
青荷小声回道:“回将军,小姐还睡着。大夫说小姐身子太虚,今日又动了气,才会昏睡得久些。”
屋外沉默了片刻。
沈易的声音再响起时,哑了许多,“她从前……也是这样虚吗?”
青荷似乎吓了一跳,许久才怯怯道:“奴婢、奴婢不知。”
沈易没有责怪她。
只是那一声叹息,隔着门传进来,沉得叫人心口发闷。
沈苎垂眸。
这具身体确实太差。
原身不是天生弱到这种地步,而是常年被苛待、被惊吓、被病痛拖着,又无人好好调养,才一点点亏空成这样。
若不是现代沈苎这副魂魄撑着,这身体怕是连三日都熬不过去。
她撑着床沿坐起。
门外青荷听见动静,忙推门进来。
“大小姐,您醒了?”
沈苎点头。
青荷连忙去扶她,又像是想到什么,手停在半空,不敢碰。
沈苎看她一眼。
“扶。”
青荷这才小心扶住她。
沈苎刚坐稳,沈易便已经进了屋。
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衣裳,眼下青黑更重,显然一直守在外头没有离开。
看见沈苎醒来,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
沈苎看着他这副紧张模样,心中那股陌生感又浮了上来。
她并不习惯被人这样管着。
从前她受伤,只要还能走,就要自己处理伤口,自己藏好行踪,自己判断下一步怎么活下去。
没有人会因为她坐起来,便像天塌了一样。
沈苎没有立刻躺下,只问:“春桃和徐珊呢?”
沈易脸色沉了下来,“关在柴房。”
他顿了顿,又道:“你放心,爹爹已经让人看住了。没有你的话,谁也带不走她们。”
沈苎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沈易知道后,会直接将人杖毙,或者交给杨雨婷处置。
可他没有。
他把人留给了她。
沈易像是看出了她的意外,眼底浮起心疼。
“那是你院里的人,也是欺负你的人。爹爹自然想替你出气,可爹爹更想知道,你想如何处置?”
沈苎垂在被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这种话,她从前也没听过。
组织只会告诉她目标是谁,怎么杀,什么时候撤退。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如何。
她沉默片刻,道:“先留着。”
沈易皱眉:“为何?”
“她们只是刀口。”
沈苎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真正握刀的人,还没露面。”
沈易眼神一变。
他当然不是蠢人。
当初沈苎出事,他便知道不是普通下人作乱。只是沈苎昏迷不醒,他心神大乱,又担心打草惊蛇,才暂时压着没有发作。
如今听她这样说,他心中既惊又痛。
惊的是女儿竟能想到这些。
痛的是,她若不是吃了太多苦,又怎会在刚醒来时便这般冷静。
沈易坐到床边,却仍记着她先前下意识躲避的动作,没有靠得太近。
“苎儿,这些事爹爹会查,你不用怕。”
沈苎抬眼看他,“我不怕。”
沈易一顿。
她这句话说得太平静。
没有逞强,也没有哭诉。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又被院中恶奴欺辱多年的闺阁小姐。
沈易心里忽然一酸。
他的女儿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沈苎见到他,总会小心翼翼地笑,会把受过的委屈藏起来,会说自己很好,让他不要担心。
如今她醒了,却像被逼着在一夜之间长出了一身刺。
沈易宁愿她哭。
宁愿她委屈地扑进自己怀里,说这些年她疼,她怕,她恨。
可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冷静,像是在处理别人的事。
沈易低声道:“可爹爹怕。”
沈苎怔住。
沈易看着她额上的纱布,声音沙哑。
“爹爹看见你倒在血里的时候,怕的腿都软了。苎儿,爹爹在边关见过太多死人。可那一刻,爹爹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比死更叫人害怕的事。”
沈苎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父亲。
也从来没有人这样怕失去她。
她看着沈易泛红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内一时安静。
许久,她才低声道:“我现在没死。”
这话实在算不得安慰。
沈易却像是被她逗得怔了一下,随后眼眶更红,声音也更软。
“是,没死。”
“没死就好。”
他像是怕自己失态,偏过头缓了缓,才继续道:“爹爹已经向陛下告了假,这几日不去军营,也不入宫,就在府里陪你。”
沈苎皱眉,“边防军务……”
“军务自有人暂代。”沈易打断她。“靖梁那边一时半刻打不过来,爹爹这些年总想着边关离不得人,总想着再守几年,你便能过得安稳些。可如今爹爹想明白了。”
他看着沈苎,一字一句道:“再重要的军务,也没有你重要。”
沈苎垂下眼。
她本能地想说,不必。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并不习惯这种偏爱。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有些贪恋。
原来被人放在第一位,是这样的感觉。
沈易见她不说话,也不逼她,只将一旁温着的粥端过来。
“先吃些东西。”
沈苎接过碗。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粥还是温的,里面放了细碎的鸡丝和药膳,味道清淡,却熬得极软。
沈易坐在一旁,看她一口一口吃。
沈苎吃到一半,忽然问:“我从前是不是很没用?”
沈易脸色一变。
“谁说的?”
沈苎抬眸。
沈易沉声道:“谁在你面前说过这种话?”
沈苎没有答。
那些话不是一个人说的。
是很多人,一遍一遍地说。
废物,灾星,累赘。
她在原身记忆里听得太多,几乎已经成了这具身体本能的疼。
沈易见她沉默,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握着扶手的手一点点收紧,手背青筋浮起。
“苎儿。”
他压着怒,也压着心疼。
“你不是没用。”
“你是爹爹和你娘盼了很久才盼来的孩子。”
沈苎动作一顿。
沈易声音低下来。
“你娘怀你的时候,身子一直不好。她吃了很多苦,才把你平安生下来。”
“你出生那日,她抱着你,笑得比什么都好看。”
“她说,我们的苎儿,是老天爷送来的珍宝。”
沈苎握着瓷勺的手指微微收紧。
珍宝。
原身记忆里,沈易也曾这样说过。
可府里旁人说得更多的,是她害死了母亲,是她拖累了父亲,是她不配活着。
沈易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声音沉了几分。
“你娘的死,从不是你的错。”
沈苎抬头看他。
沈易眼中有痛意,也有一丝极深的怀念。
“她是病故,不是被你害死,更不是什么外头那些脏话里说的龌龊死法。”
说到这里,他声音冷了下去。
“这些年府中有人敢拿你娘的名声作践你,是我这个做丈夫、做父亲的失职。”
沈苎心口那股不属于她的酸涩忽然又涌了上来。
原身听见了吗?
她想。
她若听见,会不会好受一点?
沈易没有继续说下去,只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正是春桃偷藏的那一枚。
已经被擦拭干净,重新系了穗子。
沈易把玉佩放到她掌心。
“这是你十岁生辰时,爹爹送你的。那时你喜欢得很,睡觉都要放在枕边。”
沈苎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玉色温润,触手微凉。
原身残留的情绪在这一刻变得很轻,很轻,却像一阵风拂过心口。
沈苎慢慢收紧手指,“以后不会丢了。”
沈易看着她,眼眶又有些红,却笑了。
“好。”
“以后爹爹也不会再弄丢你。”
这句话落下时,屋外风声轻轻掠过。
沈苎垂着眼,没有应声。
可她握着玉佩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