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昭昭在房间里闷到晚上。
昏昏沉沉睡了半日,情绪褪去,四肢百骸睡得酥软。
到吃饭的时候路昭昭出现在饭桌上,虽然已经比刚回来时的状态好多了,但情绪还很低落。
她一见到裴允安,暗淡的眸子忽的亮起来:“小席氏!”
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她死死拉着裴允安的手,急切道:“你说的,要小席氏身败名裂,让她失去所有在意的,不得好死!”
“我等不了了,我的姐姐……我连尸体都找不到,我……小席氏凭什么还好好的!就算受罪,她有我姐姐受罪多么?她好歹还有吃有喝活着!”
“凭什么!”
她第一声喊得激昂,那种打心里迸发的恨意,触目惊心。
裴允安与她对视,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与自己很相似的东西。
恨意。
刻骨的恨意。
白狼山一战,他奋力血战,厮杀到最后,满目都是红色。
断肢残骸,几乎将整个山道铺满。
都是他的弟兄。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的脑海中也经常冒出那三个字——
“凭什么。”
路昭昭的声音与他脑海中的声音重叠,那是声音极轻、极轻,仿佛是气混着寒意从肺腑吐出来似的。
“凭什么。”
路昭昭一想到自己姐姐被磋磨虐待,被骗出侯府,甚至被逼迫到跳崖,到现在尸首都寻不到……
她就恨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我当时就不该让姐姐嫁过去的。”路昭昭眼睛里没有流出一滴眼泪,声音平的像一条直线,“我早就该知道,路家那俩畜生选的能是什么好人家。”
“我……”
“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路昭昭抿了抿唇,抬步就要往外走,被兰因死死拉住。
“大娘子!大娘子!姑娘!”兰因眼泪也流个不停,“姑娘,你不能去!”
“杀人偿命,你冲过去把小席氏杀了,你也要被砍头的!大姑娘自小就疼爱你,她肯定不希望你为了给她报仇,丢了性命的!”
兰因泪流满面,拉路昭昭的手都是颤抖的,她平生第一次爆发出那么大的力气,死死地拉住路昭昭,凭着路昭昭的力气,一时都挣脱不得。
“你不能出事,你……你要是再出事了,兰因怎么活啊……”
“我就你一个亲人了……”
兰因紧紧把路昭昭抱在怀中,在她的一声声哭拦中,路昭昭的动作越来越小,最后站在原地,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她一言不发,直直地站在原地,兰因见她不挣扎了,手上的力道松下来,整个人脱力一般往下滑,缓缓坐在地上,哀戚的哭声细细碎碎。
“你不能再出事了……不能……”
兰因跟路昭昭刚刚一番纠缠,挨得近,裴允安不好伸手,目光冷得可怕,只在落到路昭昭身上那一瞬间,瞬间变得柔软。
“昭昭,你出事了,我该怎么办?”裴允安叹息一般伸手拉住路昭昭的手,干燥温暖的大手将路昭昭冰凉的手整个包裹,“你别急,很快了。”
他从怀中取出路昭昭带回来的那封信。
“这封信,是小席氏与楚正礼私相授受的证据,也是小席氏配合楚正礼,暗度陈仓,算计路渺渺的证据。”
凭这封信,或许不能证明路渺渺的死与小席氏和楚正礼有关,但有这封信,再加上小席氏肚子里的孩子,让小席氏声名扫地,砍头流放,都不在话下。
听风去查信的来历,查到一半,接到了曹雨晴送来的消息。
曹雨晴遣了贴身婢女过来,言称为报救命之恩,送来另一封信,还主动来言明了信的来路。
信是巧儿从小席氏那里偷来的,巧儿不识字,只偷出来这么一封信。
巧儿把信给她的条件,是要曹雨晴毁掉路昭昭,让她从京中消失。
曹雨晴拿到信之后,将信的原本留下,叫人仿了一封,删掉其中一部分内容,把自己仿的那封给了路昭昭。
她原本是想留着信,觉得说不得什么时候这封信就能帮上她曹家,可路昭昭救了她的命,她不愿意欠这样的人情,所以将信送来,算是还了恩情。
裴允安把路昭昭抱在怀中,一下一下,从上到下顺着她的后脊往下摸,一点点安抚她的情绪。
“你要是为了他们伤了自己,你姐姐怎么可能愿意?还有我……”裴允安拉着路昭昭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你不管我了么?不要我了么?”
路昭昭嘴角向下,眼里蓄满了水:“我……”
她想说我没有不管你,也没有不要你,可在站起来想往外走,去了结了小席氏之时,她确实没有考虑那么多,没想过兰因,也没有想过裴允安。
一时间,她有些愧疚。
裴允安看出她态度的松动,趁热打铁:“放心,最多两日,再等两日。”
“两日后,小席氏的下场自有分辨。”
“我相信你。”路昭昭垂首看看坐在地上抹眼泪的兰因,又看看紧紧抱着自己,眉眼低垂,期待看着自己的裴允安,低声道,“我再等两日。”
裴允安为她把碎发别到脑后,声调温柔:“放心,她的下场,一定……让你满意。”
在温柔之下,如火山一般酝酿着灼热的岩浆,极致的疯狂。
他的眸子深处,风暴卷积。
……
长平侯府,寿安堂。
裴老夫人惬意地喝着上好的龙井,捻起一块刚从街上买回来的桂花糕点,咬了一口。
“老夫人,铺子掌柜的过来送了一个琉璃花瓶,说是刚从行商手中得的西洋物件,老奴去看了,漂亮得紧!”
伺候的妈妈一边为裴老夫人续上茶水,一边叫人把琉璃花瓶摆在裴老夫人面前的桌子上。
裴老夫人拿起来端详一圈,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好,好,好!是好东西!”
“如此成色,便是宫中也不常见,乞巧正在眼前,与着琉璃瓶一比,我准备的献给皇后的贺礼就逊色了,换成这个琉璃花瓶吧。”
“是。”妈妈应声安排下去,犹豫一刻,主动问起另一桩事。
“老夫人,主……小席氏那边,如您所说,送的都是馊饭剩菜,其他的,便什么都不做么?”
说到小席氏,裴老夫人面上的笑顿时消失。
她冷哼一声:“我倒要看她能熬到什么时候才联系她那奸夫!”
“吩咐下去,那些磋磨人的法子,不用我教吧?”
妈妈垂首,敛去眸中神色:“是。”